马车辚辚,不多时便出了开封府那巍峨的城门楼子,行到了南薰门外厢。
似这等穷苦人家,哪里能在东京城里安身?
莫说内城四十坊、外城八十坊,加上那城墙根儿、犄角旮旯里胡乱搭建的窝棚破屋,拢共一百五十坊的地界!
可便是最下贱的所在——靠外城近城墙死角、挨着臭水沟的半间烂草棚子,赁钱也要五十贯打底!
若想寻个能遮风挡雨、有门有窗的齐整住处,没个三百贯往上,休想沾边儿!
他夫妻二人便是典尽浑身骨头,也凑不出这许多铜钿,只得在这城厢外围的荒郊野地安身。
所谓城厢,不过是依着开封府那高墙厚壁搭起的连片土房,东南西北四个城墙加起来也有三十坊,这还不算更远处自己乱搭的棚子,远看去如同贴在巨兽身上一片片的虱子。
车子在一处低矮歪斜泥糊草苫土房。
大官人踩着脚凳下来,一股子混杂着臭味、霉烂浊气便直冲鼻孔。
陈娘子抢前一步掀开那千疮百孔、挡不得风的破草帘子,钻了进去。
只听里面“哇”的一声妇人悲啼,撕心裂肺:“汉子你醒醒!!西门青天大人……来看你了!你睁睁眼啊!”
大官人皱着眉头,矮身进了这昏暗、潮湿、仅容转身的所在。
只见那男人直挺挺躺在一堆烂草上,身上盖着辨不出颜色的破絮,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陈娘子扑在汉子身上,哭得身子乱颤,呜咽声堵在喉咙里,听着比放声嚎啕更觉凄惨。
大官人冷眼瞧着这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眼前却忽地闪过雪地里那无声的一幕:这汉子佝偻着脊背,悄然的挡住风雪,护着怀里的女人和襁褓……
又想起济州道上,这汉子吊着一条脱臼的膀子,血糊糊的,却依旧用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陈氏,护着那啼哭的孩儿,在流民群中踉跄前行……
那一股子豁出性命的蛮劲。
大官人心里暗自喟叹:“谁说平凡无英雄,于这陈氏而言,这男人便是却是比天还大的真英雄!真丈夫!”
他唤来安道全“你留下,好生给他诊治。人参、好药,只管用。”
安道全喏了一声。
妇人一听,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大官人,就要下跪。
大官人扶起了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在此应承你两件事:一,倾尽全力,治好你丈夫这身伤病;二,保你一家三口,在这东京城厢,有口安稳饭吃,冻饿不死。”
他话锋一转,“至于那伤人的越王……我不敢打包票定能叫他抵罪,我只能答应你若是他脱逃…这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终有一日,自有人日后收拾他!”
妇人闻言,听得男人有救、一家能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咚咚”地磕下去,沾满了湿泥,嘶声道:“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家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只要他能活……奴只要他活便是!立时要了奴家这条贱命去换,奴也心甘情愿!”
大官人“嗯”了一声,转身便撩开那破草帘子,大步流星地钻出这令人窒息的穷窟。
外只留下安道全在棚内,还有那妇人压抑不住的、断肠般的呜咽,在破败的土房角落里幽幽回荡。
回到开封府。
大官人前脚刚踏进开黑漆大门槛,后脚就差点撞上一个肉墩子。
竟是那刘公公跟前最得脸的心腹小黄门,黄公公!
这阉货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搓着手转磨磨儿。
一见大官人的影儿,黄公公那脸上立刻堆起谄笑,活颠着小碎步就迎了上来,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袖子,捏着尖细的嗓子嚷道:
“哎呦喂!我的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您可算是踩着祥云回来喽!急煞咱家了!快!快!提溜起袍子紧着点!官家宣召!宣您即刻进宫面圣呢!”
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道:“黄公公辛苦。不知……官家今日圣心如何?龙颜是晴是雨?”
黄公公挤眉弄眼,凑得更近,一股子宫廷里特有的脂粉味儿直冲西门鼻子:
“好着呢!好着呢!西门大人您就把心稳稳当当揣回肚子里去!您昨儿个那场泼天大的‘青天戏’,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早传遍了咱大内犄角旮旯,连耗子洞里都知道了!您呐您呐!”
他翘着兰花指,虚点着西门,“您这一手,可真是....满朝文武,羡慕您胆子的有之,嫉妒您圣眷的有之,更有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躲在阴沟里等着看您高楼塌、笑话您摔跤呢!昨儿个,连咱家干爹刘公公,都为您这事儿,心口窝子吊了整宿的水桶——七上八下,一晚上没睡好呢!”
大官人心中好奇,这也能知道,莫非这两人睡一起?
想到打个寒颤,赶紧掏出手绢隐着擦了擦刚刚被他抓过的袖子!
一路紧赶慢赶,刚到那巍峨森严的宫门口,正巧撞见当朝太师蔡京从里头踱出来。
大官人赶紧滚鞍下马装出样子,叉手行礼大声道:“下官拜见太师。”
蔡京嗯了声,脚步不停,眼皮子似抬非抬,擦身而过时,低低钻进西门耳朵里:“可知道怎么回官家?”
大官人也低声答道:“恩相昨日耳提面命,特意点出背后事情,学生哪能不知道恩相拉拔!”
蔡京这才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纹:“哼,算你小子脑瓜子还没被浆糊糊死。若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悟不透……今日老夫非骂得你狗血淋头,找不着北不可!”说罢,袍袖一拂,登轿而去!
跟着引路的小黄门,穿过一道道朱门高墙终于进了大内书房,只见官家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画案前,提着支细如牛毛的紫毫笔,对着幅未成的工笔花鸟,凝神细描。
大官人屏住呼吸,走到离御案七八步远的地方,作揖行礼朗声道:
“臣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阁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官家仿佛聋了一般,笔尖在宣纸上细细游走,连头都没偏一下。
大官人心头发紧,硬着头皮,又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西门庆叩见陛下!”
依旧死寂一片。
只有那画笔在纸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大官人心中叹了口气,第三次叩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臣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哦——”官家这才像是刚被惊扰了雅兴,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支沾着朱砂的笔随手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我说是谁来了,扰了朕的丹青……原来是咱们名动京城的西门青天大驾光临了。”
大官人一听这称呼赶紧再作揖:“臣惶恐!臣万死不敢当此谬赞!臣……臣有罪!”
官家踱了两步,走到他跟前,明黄的龙袍下摆就在西门眼皮子底下晃悠:“哦?有罪?西门青天,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啊?”
“臣……臣未请圣裁,擅作主张,于众目睽睽之下接了那状告亲王亲随的状纸,惊扰天家,僭越妄为,罪该万死!”
官家“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没了?”
他俯下身,那张脸离西门更近了点,冷笑道:“就这一条罪过?”
大官人一愣自己哪来其他罪?
脑子飞快地转着:“臣……臣愚钝……”
心里却惊疑不定:看官家这口气……倒似没真动雷霆之怒?
这轻飘飘的劲儿,难道是自己那恩师给替自己垫了话?
官家直起身,背着手,踱回御案后:“得了,既然你这榆木脑袋想不起旁的罪过,那就先论论你认下的这一条。”
他声音陡然转冷,“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万民瞩目,状告亲王的人,你说接就接了?今日你能抓亲王的人,明日你岂不是要抓太子?后日就敢抓皇后?再往后……”
他猛地一拍那紫檀画案,震得笔山上的笔都跳了起来,“你这威风凛凛的西门青天,是不是有朝一日,连朕也要拖到你的大堂之上,审一审,问一问?再给皇后,给朕上上刑?”
大官人赶紧再作揖拜到:“臣不敢,臣罪该万死!陛下息怒!臣……臣有下情!有天大的内情回禀!”
官家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哼!朕倒要洗耳恭听,你这内情有几斤几两!”
他撩起龙袍下摆,坐回龙椅:“说得中听,或许还有三分转圜;若有一句不中听……哼!你那三品的衔子和文身,趁早给朕扒下来,再去做你那商贾!”
大官人哪里还敢迟疑,本来自家就打算如此说辞,如今有了蔡京递上得风车案,便加了上去,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
“臣深知陛下正为那勋贵宗室侵占田亩、尾大不掉之事夙夜忧心!臣斗胆,正是想借这风车案的由头,把这潭死水搅浑,把这盖子掀开,闹它个天翻地覆!好叫那些蠹虫知道,陛下天威煌煌,法度森严!臣……臣虽万死,亦要为陛下分忧,为社稷除弊!此心天地可鉴!”
官家听完,脸上那层寒霜似乎更厚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嗬!照你西门青天这般说辞,朕……是不是还得给你作个揖,道一声青天辛苦?再赏你块忠君体国的金匾挂挂?”
大官人听到尴尬一笑,低声道:“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一片赤胆忠心,只求为陛下分忧,绝无半分居功之心!陛下明鉴!”
官家冷笑一声:“赤胆忠心,我看你是豹胆吞心!”
他慢条斯理地又拿起笔蘸了蘸墨,眼皮都没抬:“你便是再花言巧语这里外都说不过去。就算朕有心要敲打敲打那起子不成器的家伙们,那也是朕关起门来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臣,抄起棍子就胡乱捅马蜂窝?”
大官人赶紧表态:“是,陛下圣明,臣……臣僭越了。”
“如何罚你,暂且寄下。”官家笔锋一转,点染几片花瓣,“你且再给朕说说,你这第二件错……错在何处?”
大官人心里头电光火石般急转:“陛下明鉴!臣……臣这第二桩大错,错在思虑不周,行事鲁莽,只顾着为陛下分忧,替社稷锄奸,却忘了陛下天心仁厚,自有圣裁!臣只知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陛下如天日,光芒万丈,臣这点萤火之光,竟也妄想替您照亮?臣臣每每思及陛下夙夜忧勤,为万民操碎了心,臣……臣就恨不得把这一腔子热血都泼洒在陛下阶前!只要能替陛下解一丝烦忧,分毫重担.....”
随即,一串滚瓜烂熟的奉承话,如同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往外蹦,什么“陛下烛照万里”“明见如神”,恨不得把宋徽宗捧成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这一通马屁,如同滚油泼雪,拍得宋徽宗眉头直皱,手里的笔都停了,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聒噪没完了!!”
大官人嘴上应着“是是是”,眼角却偷觑着官家神色!
那层寒霜果然消融了几分,嘴角似乎还往上牵了牵!心中暗喜: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功夫,再过千年都是保命的灵丹妙药!
官家把笔一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套话,不必多说。朕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朕如何英明?哼!昨儿夜里,太子和三皇子两个,一前一后地跑到朕跟前,舌灿莲花,可着劲儿地替你西门青天说了不少好话!”
他“啪”地一声放下茶盏,眼神陡然锐利:
“嗬!西门青天!看不出来啊!在朕这两个宝贝儿子中间,你倒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得很呐!怎么?朕这宫闱里的家务事,你西门青天也想伸伸手,管上一管了?!”
大官人万没想到竟是两位皇子齐齐出马!
这……这弄巧成拙,反倒像是自己私下里勾连皇子,犯了帝王大忌!
赶紧回道:“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子心中,只有大宋江山,只有官家!太子与三皇子殿下,乃天潢贵胄,臣岂敢有丝毫攀附妄议之心?此心可表,天地为证!臣的忠心,天日可表!”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些听得朕耳朵起茧!满朝都说你是忠臣能臣,朕看你倒是个大大得奸臣!”官家不耐烦地打断他。
大官人哈哈一笑:“陛下圣明烛照!也唯有陛下这等千古明君,才能一眼洞穿忠奸贤愚!臣这点微末伎俩,在陛下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班门弄斧罢了!”
宋徽宗“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自顾自又提笔画了起来。
阁内一时静得吓人,只有细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无数蚂蚁在西门心头爬。
过了半晌,官家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杵着作甚?过来,帮朕按着这画角!”
大官人一听这口气,知道这关算是险险过了!
小碎步蹭到御案旁,伸出双手按住那华贵的绢帛画角。
宋徽宗一边细细勾勒着鸟羽,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今儿个一大早,朕那福金帝姬,就缠磨着朕,说外头新开了个极好的小吃市集,非要朕陪着去瞧瞧。拗不过她,便去走了走。”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声音里竟带了几分赞许:“嘿,倒真是让朕开了眼!那坊间地方,拾掇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十成的整洁,十成的有序!一溜儿的小摊贩,规规矩矩排着,不挤不乱,热闹却不嘈杂。既给了这些苦哈哈一条活路,又丝毫不碍观瞻。虽说每个摊位都收点税钱,可每月不过几文,轻得很!摊位还是抽签轮换,仨月一换,公平!”
“干净得都快赶上我这大内了,还有那防火措施做的也不错!”他抬眼瞥了西门一下:“这整个坊市,管得比朕当年做开封府府尹还要好上三分!西门天章…你是个有真本事的!能文能武,心思也活络,是个栋梁人杰!”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家那小肉儿,特意引着她父皇去看了自己政绩!
这是动了官家的惜才之心了!
“不过——”官家话锋陡然一转,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栋梁归栋梁,人杰归人杰,并不代表朕就缺不得你!不代表大宋缺不得你!我问你,你可知当官最重要得是什么?是才华?是忠心,错!都不是,你来说一说是什么?”
大官人心道如今这状况,答案还不是你说了算!
答什么都是个错。
立刻知道该说什么,又是一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知效死”
什么“臣之生死荣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什么“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肉麻话。
果然。
宋徽宗满意的点点头,也没追问:“这回,也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罚,是定要罚的。你且给朕等着!过几日这边若是商议好了,就要罚你去,若做得不合朕意,也休要怨朕手狠!”
“是!”大官人恭敬应道,心里却盘算着这“罚”会是什么。
官家忽又问道:“林如海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有几分眉目,只是……尚缺几个要紧的人证,需得捉拿归案,方能水落石出。”
官家沉默片刻,画笔在纸上涂抹着:“林如海的女儿……是叫林黛玉吧?”
得到肯定后,他声音低沉了些:“你既寄居在贾府,便……稍加看顾些。若她受了什么委屈,遇上什么难处……可报与朕知。”
大官人心头一凛,忙应道:“是,臣谨记。”
官家又道:“林如海有两个亲侄……有一个要调任进京!若他初来乍到,有什么地方……触犯了京畿律法,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篓子……能抬手时,便抬抬手吧。”
这话,透着回护之意。
大官人再次应“是”,心中忽然有些明白。
官家似乎倦了,挥挥手:“行了,滚吧。记着朕今日的话,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当官……最要紧的是什么!下次答不上来……哼!还有,等着认罚!”
官家正提笔欲画,眼风一扫,见大官人仍杵在原地,不由得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嗯?你怎的还不退下?莫非还要朕赐你晚膳不成?”
大官人回复道:“陛下恕罪!臣……臣斗胆,尚有一事需请圣裁。那……那越王殿下这案子到底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官家闻言,笔尖悬在半空,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阶下:“现在倒知道来请示朕了?昨日自作主张时的那股子胆气呢?”
他缓缓将笔搁下,声音恢复了平淡:“此事……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大官人闻言,脸上却立刻换上心悦诚服的表情,高声赞道:“陛下圣明!臣领旨!”
然而,他口中虽应着“领旨”,脚下却像生了根,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如言告退。
官家哼了一声继续持笔画画,却见他还不动弹,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呆呆的看了看大官人:“嗯?怎的还不退下?朕的话是没听清?”
大官人躬身应是,却磨磨蹭蹭依旧不肯挪步,陪笑道:“陛下……臣……臣还有一事……”
官家皱眉:“嗯?还有何事?”
大官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高举过头:“陛下恕罪!臣……臣斗胆提醒陛下,昨日……昨日陛下金口玉言,说要赏赐臣那帮……办事得力的功臣……让臣报上来,陛下,这是人名...”
官家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顿时气笑了,指着大官人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西门天章!刚才还说跟朕说赤胆忠心?你便是赤胆,这胆子简直比倭瓜还大!都这节骨眼上了,还敢跟朕讨赏?!还列得这般齐全!你……你真是胆大包天!”
大官人陪笑又是一揖:“陛下息怒!君无戏言……”
官家被他这摸样弄得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一甩袖子,随即扬声喊道:“梁伴伴!”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梁师成,立刻无声息地飘了过来:“陛下,老奴在!”
官家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把朕准备着的那匣子东西拿来,给这厮!让他赶紧给朕滚蛋!看着就心烦!”
梁师成应了声“是”,不多时捧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
大官人赶紧双手高举接过,口中高呼:“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
“万”字刚出口,官家已抄起御案上一个卷起的画轴,没好气地朝他丢了过来:“快滚!快滚!再聒噪,连匣子都给你砸了!”
大官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画轴,顺势把那句谢恩词喊完:“……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这就遵旨——退下了!”
说罢,抱着匣子和画轴,倒退着,出了书房。
边走边展开那卷画轴,定睛一看,一副仙鹤图,心头顿时一喜,暗道:“哟呵!竟是官家御笔亲绘!”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这等御墨真迹,若是悄悄送到黑市上……啧啧,怕不是能卖出个天价!”
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掀开那紫檀木匣。
只见匣内静静躺着一张淡黄洒金笺,上面密密麻麻早已印好了格式,只空着人名和功勋等级的位置——
这分明是一张勘功劄子“空名宣”!
只消填上名字功绩,再往枢密院和吏部衙门一递,盖上大印,那实打实的军功爵禄便到手了!
这些勋功虽不高,可也算是鱼跃龙门,正式品级了!
那史文恭和关胜多少年不过是个苦哈哈的巡检!
大官人心中感叹:“到底是官家!手面就是阔绰!”
却听身后传来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唤道: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官家身边的心腹大太监梁师成小跑着追了出来。
他立刻换上笑容,拱手道:“梁师辛苦!可是您还有什么吩咐要我去办?尽管开口。”
梁师成见大官人有礼,说话又中听,那张略显阴沉的脸上也挤出几分笑意,微微喘息道:
“哎哟,西门大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哪敢吩咐大人?是陛下特意让老奴追出来传个口谕。”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陛下交代了,明日大朝会,大人务必出席。已为大人安排了‘献俘阙下’的献首之功!这荣耀……可不低!”
梁师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官人一眼,接着道:“官家又说了,至于那桩‘如何受罚’的事儿嘛……陛下也说了,‘说不得,也等着你呢’!大人……您可要心里有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