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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开封府事,并蒂白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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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拱手道:“谢过梁师,辛苦您跑来传话。”

  梁师成堆起满脸笑纹,忙不迭地一迭声儿道:“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应该的,西门天章折杀老奴了!”

  待到大官人远去,梁师成脸上那层笑皮儿“唰啦”一声便褪了个干净。

  他眯缝着老眼,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下暗忖道:“这小猢狲……倒是个扎手的货色!看这势头,竟是咱那干儿子王黼的劲敌。”

  又想起自家那宝贝干儿子如今还在死牢里蹲着,虽说性命无虞,却也吃了老鼻子苦头,几时能脱出那樊笼,尚在未定之天。

  梁师成肚里焦躁:“看来须得寻童贯那老货,一同在官家耳边敲敲边鼓,使些气力方好。偏生近日那群酸丁清流,这些日子老实了不少!便是连借口都没多少,官家自己都忘了。”

  大官人打马回转开封府衙,甫一坐定,立时便唤过赵鼎来,劈面便问:“那通济坊试行的坊市规矩,究竟如何?”

  大官人明白,虽然那坊地官家微服欢喜,却未必自己心里头满意。

  自己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的经历,要求和目标定然要比官家看到的还要高不少!

  而这实验点的通济坊,坐落汴京内城东南角上,紧傍着汴河水脉。

  京城内城拢共四十坊,其中住着京都勋贵的有十五处,通济坊便是其一。

  只是比起那其他十四处,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商贾烟火,算是个不高不低的地界儿。

  那贾府的荣宁二宅,则在安业坊,内城南边,朱雀门内西侧,恰与这通济坊做了邻居。

  赵鼎叉手回话,大官人一听到颇感意外——原来那推广新规的勾当,竟办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

  相比后世,如今汴京的这些商贩走卒,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官府的威势,更是害怕衙役们手上的水火棒子,略吓上一吓,便如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乖乖听从摆布了,也有不少类似袭人家一般不听的,便和她家一般的下场。

  赵鼎接着报告道:“回大人,眼下最扎手的,是那些背后戳着靠山的商贩!皆因买卖兴旺,他等便似那过境的蝗虫,商铺、摊子,见缝插针,步步蚕食街面,搭起些歪歪扭扭的浮屋来。好好一条百步余宽的官街,生生被啃得只剩下几十步光景,车马塞途,人挤作一团,走水失火的祸根,早埋下了!”

  “历届府尊大人,虽也常下令拆毁这些侵街的浮屋,奈何风头一过,便似那割不尽的韭菜又冒了出来。大人若将这新法推行到他坊,外城倒还好说,多是平头百姓!内城若是那些背后戳着勋贵影子的商户扎堆的坊里,怕这群拦路虎不服衙役管教,你来他走,你走他来,都是成了精的拦路虎,愈发难缠!”

  大官人听罢,冷笑道:

  “不管难不难缠!这等脏乱差的勾当,必得连根拔起!至于占道么……着人用上好的石灰水,在那些要紧的街衢两侧,给本官画出醒目的经界白线来!线内是他铺子的范围,线外便是官街,一寸也不许越!你且放心,这几日或许还唬不住他们,待本官把越王爷请来府上坐上几日,这群腌臜泼才,听闻风声,自然就晓得夹紧尾巴做人了!”

  这亦是大官人思量着接下那状纸的缘由之一,倘若自己若连这等事都不敢做,这满汴京的勋贵岂能怕自己?日后那些施政如何能做得下去!

  那自己也如之前的那些府尊一般,不过是勋贵门下的一条办事狗罢了!

  这权柄落在自己手上岂有让别人支使的道理!也不是自己的性子!

  赵鼎听到越王,神色一顿,脸上有些古怪,低声道:“大人…说到这事,我正要禀告大人…徐推官,不久前又在越王府门口被越王府上的豪奴,结结实实打了一顿。那模样……着实有些惨,鼻塌嘴歪的,回来见大人不在,已自去寻跌打郎中了!”

  大官人闻言,嘴角反倒扯出一丝笑纹:“事不过三!当年诸葛孔明请卧龙,尚需三顾茅庐。等徐大人回来,你便说是本府的意思,教他再去一趟!”

  赵鼎陪笑道:“徐大人……怕是打死也不肯去了。”

  大官人把脸一沉,冷笑一声:“不去?哼哼,不去,这推官的位子,他也就不用做了!趁早给本府腾挪出来!”

  赵鼎心头一凛,赶紧叉手应道:“是!下官明白!”

  说完后,赵鼎便没在劝,他虽是个刚直性子,却也不是蠢货。

  心道若是再多嘴劝一句,府尊大人一恼,教自家顶了徐推官的差事,让自己再去越王府上挨打,那才叫冤枉!

  正所谓:关关难过你去过!

  总归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大官人呷了口茶,接着吩咐道:“至于那些没个固定铺面的走卒小贩,也不能老是赶来赶去,于那些非主街的空场、寺庙山门前、城门洞子内侧,由开封府公账上划出些便民市的地盘来。搭起一排排简省敞亮的棚子,编上号头,赁与那些挑担推车的流动贩子,只收他几个茶水钱。既管住了摊子,也给小民留条活路。”

  赵鼎叉手应道:“是,下官理会得。”

  大官人抬眼一瞧,奇道:“不用笔墨记一记?不怕本府说的太多?”

  赵鼎倒被他问得一怔,忙陪笑道:“大人明鉴,这点子章程,下官这脑壳里,还装得下。”

  大官人这才回过味来,乜斜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心下暗道:

  “啧,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倒忘了这班子科举场里杀出来的应试神童,自幼便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若没这记性如穿铜钱索子般的好能耐,那科举场上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如何嚼得烂、咽得下,如何动不动引经据典班的吓唬人?”

  大官人将茶盏轻轻一搁,又道:“这些章程,拣几个好下手的坊市,先推开来便了。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体,如今天气转热,这日头六月中就已然有些吃不消了,那疫病防务,须得并着行!”

  “这事施起来倒也不难。着人在各闹市集口、城门洞子,张贴那画图儿配字儿的保命告示,画工须请顶好的,画些村愚瞧得懂的图样!专写莫饮生水、吃食须盖防蝇、死人速埋,垃圾入篮这几条。”

  “再以本府名义,晓谕全城:凡有水井处,一律加盖,备下公用吊桶,防着污糟东西落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严定规条:洗衣、洗菜、刷净桶,必去指定水井!饮用的水井,敢有洗涤者,拿住重罚!”

  言罢,眼中精光一闪,声调话语森然:“更要紧的是,责成各坊的坊正、庙里的主持、各行当的行老!都与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招子放亮了!但凡他管的那一亩三分地,短时辰内冒出三五个同症候的病秧子——不拘是吐是泻是发热——立时飞马来报!敢有瞒报的,哼,立刻枷了,送大狱伺候!”

  赵鼎听了,连连点头,却又面露苦笑,拱手道:“大人明鉴,下官省得。《圣济总录》上言道:霍乱者,……或饮啖生冷、卧湿受寒,皆致斯疾。便是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治痢疾的方子里,也再三提点:切忌饮生水、吃生冷物。”

  “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是说天热生水是多病根源,水源务须洁净,一切万般小心,后一项加盖水井、分井使用,倒还可行……”

  他迟疑一下,“只是这‘莫饮生水’四字,怕……怕难收实效。”

  大官人一愣,挑眉道:“哦?却是为何?”

  赵鼎深施一礼,道:“大人容禀:盖因烧水需费柴火,于升斗小民,又是一笔开销。许多百姓,并不把这生水放在心上,再加上天气日热,多是拿着瓢便往井水缸水里舀了咕咚咕咚往肚里喝,于他们来说,水里只要不浊,便喝不死人,反倒更计较这几文柴钱。”

  大官人闻言,沉默片刻,指节在桌上敲了几下,道:“这便是宣传的好处,总要告诉他们若是病了,可不是这几文钱能花下来的!”

  接着顿了顿又说道:“若恁地……在每坊设立一个熟水局,起大灶、置巨釜,雇上两三个火工,日夜烧滚了水,供人取用。这笔开销……开封府出了!你且算算,月需几何?”

  赵鼎眼睛一亮,忙道:“大人稍待!”

  言毕,急急从袖中取出一把算筹,扑簌簌撒在脚边青砖地上。

  只见他蹲下身去,口中念念有词:“柴价腾贵,目下一束柴约莫五十文,随四季涨落……权取重值计之。若烧一锅水……”

  手指翻飞,算筹噼啪作响。

  少顷,他站起身来,脸上已换作一片苦涩,拱手道:

  “回大人,下官粗粗算来,这人工、柴炭、器具折损,京城之中,除去家中殷实自备者,保守计之,需熟水之民不下二十万口。最最粗略,每月……务须千两雪花银打底!若那些家中本也烧水的,贪图便利和省钱也来打水,耗费怕不要翻上一番?更有……”

  他偷觑大官人脸色,低声道:“如今京城里,专有不少那挑担卖生水的苦力,赖以糊口。倘若官府烧水白送,岂不是绝了彼辈生路?”

  大官人听罢,默然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唉!这些卖水人……倒是能雇用到烧水局里,也算一条出路,倒是不愁。只是……这开销忒也浩大!!”

  “大人英明!开封府是决计拿不出这许多银两的!”赵鼎脸上苦意更浓,袖中取出卷牍,指尖在那墨字上点了点,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大人容禀,今年开封府库……唉,盘算下来,着实窘迫。府库现存银钱、铜缗、绢帛诸项,若尽数折作白银约十五万两……”

  “那常平仓钱谷,专为平籴而设,律有明条,严禁挪移,这一项……当扣除三万两!”

  “义仓粮谷用钱,虽可折价,然专备本地赈济,非水火大灾不得轻动,又须扣除一万五千两!”

  “更有朝廷坐拨钱粮,譬如福田院、居养院等处的定额支应,铁板钉钉,再扣除一万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这还不算……前月官家降旨,为修艮岳,自府库抽去三万两!”

  “蔡太师那边,内藏库为补军费,又借调了二万两去!这借掉的是不可能还的,开封府库里的借条都垒的山高。这样七扣八除下来……”赵鼎重重一叹,“满打满算,开封府能动用的活钱,只剩四万五千两白银了!”

  “这还还得扣去官吏俸禄,公使钱,治安,迎送及祭祀等等数十项支出,按照往年惯例,下官盘算能有个五千两给大人支出便算不错了。”

  “更何况若将这烧熟水一事,摊入公帑,月耗千两已是极俭省之数,然按制,凡府库单项支出逾两千两者,必得报请尚书省批红!如今掌枢的是蔡太师,这桩事体……”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昭然若揭——蔡太师岂会点头?

  大官人更是明白自己那恩师是什么人!

  如何肯点头应承?自己一个试探就已然让他惊恐又有些不以为然!”

  真要说到这事,别说是商量商量,若是他知晓自己单单为着给汴京城这帮泥腿子烧几锅滚水,便要每月靡费千两雪花银子……

  啧啧,怕不是比昨日自己接下那告越王的状纸,还要火上浇油三分!”

  自己都能想象到,那老头子那手指头,怕要直接戳到我鼻梁骨上,骂得自己狗血淋头了!

  大官人想到此处又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没钱使唤!

  千头万绪,桩桩件件,哪一处离得了银子打点?

  这行政二字,行的可不就是钱政!

  一文钱别说难倒英雄汉,便是个皇帝也没辙!”

  如今自己屁股底下这开封府事的交椅,他算是真真切切尝到了蔡太师那位置的苦处!

  难啊!

  一个难字了得!

  单只一个开封府,已是这般左支右绌,拆了东墙的砖,也糊不严西墙的洞,窟窿眼儿越掏越大!

  整个大宋的江山……那得是多少个破船漏屋凑在一处?

  窟窿眼儿怕不是比筛子底还密!

  最要命的是上头还蹲着一位活祖宗!

  那官家只晓得伸手要钱,花起银子如流水,何曾管过这钱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

  若是官家指头缝里略松松,指头缝里漏下些许……

  莫说太师他老人家能喘口气,便是自己也能方便不少!

  想到这里,大官人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权且搁下。先着力宣谕!各处告示、画报,务要醒目!将那生水的害处,特别是孩童饮之的祸患,画得触目惊心!晓谕全城,务必人人知晓!”

  他抬眼看向赵鼎,语气放缓,自己都是甩手掌柜,还是得这赵鼎得力:“赵大人,辛苦你了。”

  赵鼎忙躬身,声音低沉却透着诚恳:“大人心系黎庶,宵衣旰食,下官敢不尽心?只是……”

  他略一踌躇,还是说了出来,“只是下官每每感到捉襟见肘,实实是衙门里人手短绌。下官在此任上虽久,奈何……奈何下属之中,颇有几个油滑疲怠之辈,又多有靠山,推诿塞责,办事拖沓,实在误事啊!”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了然:“嗯,此事本官记下了。日后自当为你物色几个得力臂助,那些个有靠山吃空饷的我自会给你调离开去!”

  赵鼎面露感激,深深一揖:“谢大人体恤!下官……这便去督办事宜了。”

  看着赵鼎离开,大官人心道去哪里找些帮手来?

  虽说记得几位宰相大才,可此时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不是苦读还是个书生,便是在哪里做个不知名的芝麻小官!

  正思虑间,门外小吏探头探脑,神色带些畏缩,似怕触了霉头被自己喝斥,低声禀道:

  “大人,外头有位女子求见,小人正欲把她赶走,她说是您故交,让我递名帖进来便知……”

  大官人一愣?

  女子?

  哪个女子能到开封府衙门找自己!

  接过名帖一瞧,上写着:

  右仰

  西门天章大人

  李师师顿首拜

  谨状

  竟然是李师师!

  大官人点头:“引她进来罢。”

  不久。

  只见李师师头戴一顶轻纱帷帽,身旁跟着个小丫鬟,也戴着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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