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又是一愣,望向那刘琦,万万想不到这日后与韩泼五齐名的名将刘大刀,竟窝在高俅这厮的皇城骑兵司里?
早知道的话怎么也想法子给弄来自己麾下!
不过这刘琦父亲刘仲武尚在高位,不见得如刘法一般看中自己!
这等将门虎子,岂肯轻易俯就于自己门下成为家将?
而此刻。
勃达带着浓重嘲弄意味的笑声,再次响彻校场:
“啧啧啧!怎么?磨蹭了这半日,堂堂大宋,就只凑出三个人头?”
他夸张地摇着头,环视宋国君臣,眼神如同秃鹫巡视腐肉,
“看看我们大金!莫说是三人五人,便是十人、二十人,只要我一声令下,立时便有无数好儿郎抢着下场,如同草原上的狼群争食,唯恐落后!”
他猛地转身,用女真语朝着身后那近百名虎狼之士,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厉喝!
“嗷呜——!”
“吼——哈!”
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
那群金国武士竟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应和!
声浪滚滚,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连他们牵着的那些北地骏马,似乎也被这狂野的杀气所激,纷纷昂首嘶鸣,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整个校场瞬间被一种原始而暴烈的气息所笼罩!
官家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何曾亲历过这等蛮荒野性、杀气腾腾的阵仗?
只觉得那百十号金人野兽般的咆哮,混着战马的狂嘶铁蹄刨地声,如同滚雷般直透心肺!
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求助似地左右顾盼,目光扫向阶下那一片朱紫公卿。
可叹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仿佛经天纬地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却个个如同瘟鸡,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恨不得将脑袋塞进那宽大的朝服里!
生怕官家那惶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被点了卯,要去填那要命的射柳名额!
偌大的校场,方才还人喊马嘶,此刻竟只剩下金人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响鼻,一片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端的是难堪至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道沉稳的身影越众而出,正是大官人。
他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官家躬身一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陛下容禀!臣虽蒙陛下隆恩,赐以文职,忝列朝班,然古语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值此邦交较技、关乎国体之际,又何须拘泥于文武之别?”
大官人抬起头来,目光灼灼高声道:“臣虽弓马粗疏,却也愿舍了这身皮囊,下场一试弓矢,为国分忧!此外,臣家中尚豢养得一员弓马精湛的护卫,亦可凑数,充作第五人!伏乞陛下开恩,允臣等一试!”
官家正愁无人可用,见大官人这位新近得宠、又忠心可嘉的臣子主动请缨,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龙颜大悦,简直一阵狂喜!
看向这位解决自己两次尴尬的大官人的目光,简直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看一件贴心贴肺、价值连城的宝贝疙瘩,连声道:
“好!好!好!西门爱卿!忠勇体国,急朕之所急!深慰朕心!爱卿尽管放手施为!朕,信得过你!信得过你!”
言语间那份倚重与宠信,几乎溢于言表。
而不远处的御苑高台,珠围翠绕。
层层叠叠的锦屏绣障里,正是一众莺莺燕燕的后宫嫔妃,伸长了雪颈,探着粉面,从高处往那校场里张望。
众妃嫔窃窃私语,眼波儿都往那宋人阵前领头的大官人身上溜:
“喏,快瞧!那个便是新近深得帝心的西门天章?”
“正是!瞧那身量气度,倒真不像个寻常读书人……”
那居中端坐的郑皇后,一身正红蹙金宫装,云鬓高耸,金凤步摇微微颤动,丰腴熟艳,白腻身子里透着一股子慵懒的贵气。
紧挨着皇后的刘贵妃,却是另一番媚艳风情。
她身量风流,眼波流转间似能滴下水来,穿了身娇滴滴的鹅黄宫纱,更衬得腰肢儿不盈一握。
刘贵妃掩着樱桃小口,吃吃地低笑起来,媚眼儿斜斜地飞向场中的大官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早把他那挺拔的身姿、宽阔的肩背,尤其是那隔着紫袍官服也掩不住让自己又爱又怕的地儿,贪婪地打量了个遍!
她心头猛地一荡暗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好个不省事的冤家!穿得这般齐整官袍,也遮不住你那副龙精虎猛的身子骨!怕不是山包一般这校场上日头底下,明晃晃地招摇,怕是要看花了那群深宫怨妇的眼,勾出她们一滩馋涎来!”
她眼风儿往左右一扫,掠过那些伸长脖子、脸颊微红的妃嫔们,心头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竟涌起一股快意:“哼!你们这群没福气的,也就只能干看着眼馋,流流口水罢了!这等做女人的真滋味儿,你们啊……八辈子也尝不到一口!”
目光又挑衅似的落在身旁那端庄雍容的郑皇后身上,见她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木头模样,刘贵妃心头更是得意,几乎要笑出声来:“我的好皇后娘娘!您坐得再高,穿得再贵,也不过是根中看不中用的死木头,那死去活来魂飞魄散的滋味你怕是这辈子也尝不到了!皇后又如何连女人的滋味都不知道!”
这般想着,她只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早已将这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踩在了脚底下,碾进了泥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胜利感的燥热涌上心头,刘贵妃从琼鼻里挤出半声轻哼,那声音又酥又媚,带着十足的炫耀与轻蔑。
这么一想仿佛自己已然赢了皇后一般!
角落里,贤德妃贾元春,身着素雅宫装,珠翠不多,气派沉静。
她端坐着,望向大官人时,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光芒。
她早从老祖宗和父亲口中以及舅舅王子腾的家书中,得知了这位西门天章的种种手段。
信中字字句句,无不透着对此人的忌惮与怨怼!
如今亲眼得见,这人果然气焰煊赫,竟隐隐成了朝中新贵,与贾府、王家之势多有龃龉……
元春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泥塑木雕般的端庄!
而最扎眼的一道目光,却来自稍远处一位面罩寒霜的宫装丽人——正是曾经宠冠六宫、如今却颇受冷落的崔贵妃!
此刻死死钉在大官人身上!
帝姬们簇拥在嫔妃稍前些的位置,个个青春逼人。
最前头的两位,正是帝姬中最出挑的两位——茂德帝姬赵福金,柔福帝姬赵嬛嬛。
那赵福金绝色的脸蛋儿望着自家好人兴奋得飞起两片娇艳的红霞,贝齿轻咬着下唇,那眼神儿,亮得惊人,仿佛把那朝思暮想得人影吸进去一般!
一旁的赵嬛嬛,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密如发。
她没怎么细看场中,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反倒像黏在了姐姐赵福金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上。
她将赵福金那异样的潮红,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瞧她这副情状……对着那西门天章……哼!这里头,必定有鬼!”
而下头校场中。
勃达见宋方终于凑足了五人,不屑一笑:
“哈哈哈!这才像个样子嘛!既然你们五人齐了,那就轮到我们了!”
他话语轻松,那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驱赶蚊蝇般,极其随意地朝着身后那群悍将丛中一指,口中报出一串拗口的女真名字:
“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就你们几个了!出来陪宋国的勇士们玩玩!”
他话音未落,只见金人阵中应声走出五条彪形大汉!
他们各自牵着自己的坐骑,向前踏出几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五座移动的铁塔!
这五人年纪多在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锐气最盛之时!
他们面容或剽悍、或阴鸷、或狂傲,但无一例外,望向大宋众人的眼神都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忍!
仿佛眼前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早已预知结果的围猎!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百战余生的煞气,比之方才整体入场的压迫感,竟又浓烈了数倍!
大官人站在场中,目光扫过这五个名字古怪、眼神桀骜的金国年轻将领,心头猛地一紧,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勃达…好大的手笔!眼前这五人,绝非寻常护卫!看这气势,分明是金国军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骁将!”
“可金国朝廷难道是疯了不成?绝不可能派如此年轻的将才特别是宗室贵族,一股脑儿都塞进一个使团,派来这前途未卜、敌友难辨的汴梁城?难道不怕统统葬送在这里?这么说来,这些普通的将领竟如此气势,难道金国人才济济真到了这种随便点将的地步?”
大官人越想越心惊,再看自己这边凑出的五人:韩世忠、一个王子腾、一个刘琦、一个自己、再加一个庞万春…
这汴京城里怕是再难找出比自己既然弓马厉害的,可面对这五个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金国年轻悍将,胜负之数,实在难料!
童贯正欲挥手示意插柳枝,勃达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
“且慢!大宋皇帝陛下!”
他朝着御座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脸上非但毫无敬意,反而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嘲弄,“此地是贵国疆土,比试的又是贵国先贤传下的‘躤柳’之戏,更给了贵国充裕时间挑选人手。这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皆被贵国占全了!若连比试的规则都要依着贵国来,我大金儿郎岂不是太吃亏?我们让了你等如此多条件,所以嘛,这规则,总得按我们大金草原上的规矩来!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官家被这夹枪带棒的话语激得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哼!我大宋乃天朝上邦,礼仪之邦!区区规则,岂会惧你?尔等要如何比,尽管开口!朕,准了便是!”
勃达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朗声道:
“陛下爽快!那我金国儿郎便不客气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校场设两行垂柳!射者依次序上场,各自以彩帕系于选定柳枝以为标记,离地约数寸处,削去树皮,露出白木靶心!骑快马,射之!”
“一箭射断柳枝,并能凌空接住断枝、策马驰回者——为上等!”
“射断柳枝却未能接住者——次之!若只射中青皮处未断,或勉强射中白靶未断,乃至脱靶者——皆为下等!如何?”
官家被这目光和言语刺得极不舒服,冷哼一声:
“准了!”
勃达见宋帝应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用低沉的女真语飞快地对那五名年轻悍将吩咐了几句。
他显然提到了大官人方才打伤自己的那手没羽箭绝技!
只见那五人如狼似虎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大官人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审视、掂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择人而噬的兴奋!
紧接着,他们的视线又警惕地扫过庞万春手中那张弓臂粗壮、隐隐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铁胎雕弓!
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凝重与忌惮!
这硬弓,绝非寻常人能开!持弓者,必是劲敌!
显然,这张弓散发出的压迫感,已让他们心生戒备!
最后,那目光才带着几分残余的轻蔑,草草掠过王子腾韩世忠与刘琦!
勃达的排兵布阵意图昭然若揭!
他已将身怀绝技、地位关键的自己,视作宋方五人的核心与首要打击目标!
而手持强弓、气势沉凝的庞万春,也被他标记为不可小觑的劲敌!
大官人眉头一皱被这五道如刀似剑的目光锁定,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淡定的笑容。
五对五,这般如临大敌地部署?
是打算用最强之人盯死自己和庞万春?
还是玩那田忌赛马的把戏,用下驷兑掉我们的上驷?
不过,他们这般谨慎,反倒暴露了并非全然的把握!
说明他们也忌惮!”
无论如何,他们这种谨慎反倒让大官人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扣!
说明他们也不是有绝对的把握!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至极、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大官人忽然抚掌大笑,朗声打破了场中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勃达大使!何必如此麻烦?还要排什么尊卑次序,一个一个上场?岂不是白白消磨了这大好时光,也显不出你我两国健儿的真本事!”
他目光扫过勃达和他身后那五个跃跃欲试的金将,语出惊人:“不如——我们玩个新鲜的!十人!同时上马!同时发箭!各自射向自己选定的柳枝!”
“最后,看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射断、接枝、驰回’这全套上等动作!以完成此等上乘箭技多者一方为胜!若上乘者数目相同,则比较中等者多的一方为胜,以此类推!”
“勃达,如何?敢不敢让你的儿郎们,与我大宋健儿,来一场痛快淋漓的混战?!”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勃达和他身后那五名金将,连同那近百名金国虎狼之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
眼珠子瞪得溜圆!
草原上比试躤柳,向来是尊卑有序,轮番上场,讲究个策略排布。
何曾见过这等不讲规矩、不论尊卑、十人乱射、如同群狼争食般的混账玩法?!
可……他们骨子里流淌的,不就是草原围猎时那种混乱、激烈、你死我活的野性吗?
这玩法,简直是挠到了他们的痒处!如何会惧?!
短暂的沉寂后——
勃达眼中爆发出狂喜与凶悍,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痛快!西门学士,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待会儿输了,可别后悔!”
“嗷吼——!”
“呜哇——!”
那五名年轻金将率先反应过来,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兴奋与嗜血的怪叫!
紧接着,他们身后那近百名金国武士也如同被唤醒的狼群,齐齐跺脚、捶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整个校场瞬间被这狂野战意的声浪所淹没!
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连高台御座上的官家都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场上的气氛,被大官人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瞬间点燃,推向了一个充满未知与血腥气息的高潮!
似乎这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礼仪比试,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国运的——十骑乱战!
童贯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连跺脚,指着场中对官家急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西门天章久居汴京,未曾亲历边陲血战!这些蛮子最是狡诈凶残,飞马驰射间,冷箭伤人乃是常事!十人混战,场面必定失控!岂不是输定了?”
官家听闻也是一惊,可这时候撤回,岂不是丢了大宋颜面?
箭在弦上,他强自镇定沉声道:“朕信西门爱卿,信朕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