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紫鹃端了茶水过来,宝钗也不接示意放桌上。
她一眼瞧见大官人也在,倒不惊讶,只笑道:“我道林妹妹这里静悄悄的在做什么,原来有客在此。可巧了,我也不算白来。”
黛玉见她这副模样,只微微一笑,道:“宝姐姐今日怎么得闲往我这里来?莫不是也听说大官人在这里,特意来寻的?”
宝钗听了,面色不改,只笑道:“妹妹这张嘴,真真不饶人。我不过是早起去太太那边请了安,顺路来看看妹妹昨儿睡得可好,谁知倒叫你编排起我来了。”
说着便自在椅上坐了,又对大官人道,“大官人莫要见怪,我们林妹妹就是这样,说话爱打趣,其实心里头最是厚道。”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宝钗一句“我们林妹妹”便把自己摆在大官人自家人位置上了,倒显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她抿了抿唇,也不接话,只低头抚着手里的帕子。
大官人咳嗽一声,笑道:“薛姑娘来得正好,我们方才正说——”
“正说什么?”宝钗含笑打断,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我倒不知道,大官人和林妹妹什么时候这样亲近了,私底下说起话来,倒不用避人的?”
黛玉面上微微一红,旋即又白了下来,抬眸道:“宝姐姐这话奇了。大官人原是来找我询问要紧事儿,恰巧湘云也在这里睡着,不过是寻常走动,有什么避不避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冷笑:“湘云刚刚出去,莫不是去了宝姐姐那里?”
宝钗一愣没想到黛玉这么快猜到,微微一笑,没有接口,只转向大官人道:“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这整个贾府想来只有林妹妹能解答!”
大官人还未说话,林黛玉倒是接了过去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过已经说过了,不过是海运的事。”
宝钗“哦”了一声,颔首道:“原来是这事。倒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放下茶盅,又笑道,“妹妹这里的茶倒好,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罢?我尝着有一股子清香味儿。”
黛玉笑道:“宝姐姐既喜欢,回头我让紫鹃包一包给你送去。只是姐姐日后是当家理事的,怕也未必稀罕我这点子茶叶。”
宝钗笑道:“妹妹又来了。我若不稀罕,就不会夸了。当不当家的我说了可不算,倒是妹妹这等大气倒像是个当家的气度。大官人前儿也问过我海上的事,我那里知道什么,不过瞎说一通罢了。后来想起妹妹既然是侯门勋贵之后,定比我这商贾之女知道得多,便提上一提,果然大官人就来你这里了。”
他竟先去了宝钗那里!!!!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酸,那酸劲儿直冲到眼眶子底下,好容易才忍住了,淡淡笑道:“宝姐姐过谦了。我不过是略知一二,哪里比得上姐姐博古通今?姐姐要是在这儿,哪里还轮得到我说话。”
说着又拿眼睛瞟了大官人一下——那一眼里有怨、有嗔、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世兄也真是,既问过宝姐姐,又来问我做什么?倒像是考较我们姐妹似的。”
大官人见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面上笑盈盈的,底下却句句带刺,眉头一挑笑道:“哪里话。你们二人一个说得详尽,一个说得透彻,都是帮我解惑的。”
宝钗笑道:“大官人这张嘴,真真抹了蜜似的。既如此,我倒要听听林妹妹说了什么高见,也让我长长见识。”
说着便挨着黛玉坐下,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那亲热劲儿倒像是亲姐妹一般。
黛玉被她这样一靠,不好推开,只得笑道:“我哪里有什么高见,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罢了。宝姐姐要听,让大官人讲给你听就是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理了理鬓发,那鬓发原是齐齐的,有什么可理的?
不过是个由头,躲开些罢了。
宝钗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只对大官人道:“大官人若有空,改日到我那里坐坐,再把那些海上的事细说说。我前儿听了一半,正惦记着呢。”
黛玉在妆台前听见,手里的梳子顿了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梳了下去,嘴里却道:“宝姐姐既这样说,大官人可别忘了。只是姐姐那里规矩大,怕是连茶都要喝出文章来。”
宝钗笑道:“妹妹又打趣我。我的茶再怎么不好,也比不得妹妹这里的茶,连大官人都爱喝呢。”
说着眼波一转,看向大官人,“大官人,你说是不是?”
大官人心道,自家可没这功夫听你们两个拉扯,见这光景越发不妙,忙起身笑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在这里倒不便。我先去了,改日再来。”说着便要往外走。
宝钗却站起身来,笑道:“大官人何必急着走?我不过是来看看林妹妹,坐一坐就去的。你若走了,倒像是被我撵出去的一般,回头叫人说我不懂礼数。”
她说着又转向黛玉,笑盈盈的,“妹妹说是不是?”
黛玉听她这话,心里一横,那气性反倒上来了,冷笑道:“宝姐姐说得是。既如此,你们两个都别走了。如今也是饭点儿,到我这里吃饭罢。只是这粗茶淡饭的,怕怠慢了你们二位。”
说着便唤紫鹃:“去吩咐厨房,添几道菜来。今日我与宝姐姐、大官人好好坐坐。”
紫鹃应了一声去了。
宝钗笑道:“这可不巧了,我今儿出来时,母亲还说要我早些回去,帮她描个花样子——”
黛玉不等她说完,便笑道:“宝姐姐若是嫌我这里不好,直说便是,何必拿姨娘来推托?姨娘那里什么花样子没有,倒要劳烦姐姐?”
宝钗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不好再推,只得笑道:“既如此,就叨扰妹妹了。”
忽地,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本应该去吩咐厨房的紫鹃转回来,紫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鬓角都跑散了,脸上带着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
“姑娘!姑娘!了不得了!外头…外头有名帖递了进来,指名道姓…是…是来找您的!”
“找我?”林黛玉正拈着帕子拭颈间细汗,闻言指尖一颤,那月白素罗袖口便滑到肘弯,露出一段霜雪似的小臂。
她眉尖微蹙,“这…这如何可能?谁人会在贾府里指名道姓寻自己?”
她一个寄居深闺的孤女,平日里连外客的面都少见,怎会有人直接登门寻她?
这简直匪夷所思。
紫鹃喘匀了气,忙道:“那帖子是递到老爷案头的。老爷看了,立时就吩咐送到太太那里去了!太太此刻正在前头花厅里,亲自…亲自迎候招待着呢!本来太太打发人来叫姑娘即刻过去,可…可那位贵客却说…”
她顿了顿,眼角瞟了瞟一旁摇扇的宝钗,“说要瞧瞧姑娘平日起居的所在,说话就要往潇湘馆来呢。太太就拦不住,怕是…怕是转眼就要陪到这儿来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黛玉更是云里雾里,心口突突直跳。
指名寻她,太太亲自招待,竟还要直闯她的闺房?
这排场、这做派…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迟疑道:
“莫非…是我林家族中哪位子侄辈的夫人?可…可若是族中女眷,何至于让太太如此郑重其事地迎接?”
寻常亲戚来,不过是通传一声罢了。
紫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听太太跟前传话的姐姐说,那位贵客也姓林!来头可大了!说是…说是郡王之后!身上还带着三品诰命的尊衔!老爷都尊称一声林太太!”
“郡王之后?三品诰命?林太太?!”黛玉朱唇微张,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大官人,却见他也是一脸错愕。
大官人是万万没想到林太太竟然寻来了这里,他心中暗道:
“这个小荡妇。这幌子打得也忒高明了!这分明是…那馋嘴的猫儿闻着腥味儿,寻着由头找上门来了!怕是许久没有被自己驴压,馋慌了!”
这里三个女人即将撞在一起一场好戏。
而此时大内皇宫,蔡京蔡太师却有些焦急。
蔡太师奉旨入大内书房觐见,枯候多时,却不见官家踪影。
正自焦躁,只听得细碎脚步声响,帘栊一挑,进来一人,正是官家跟前第一得用的内侍省押班、民间称隐相的梁师成。
梁师成面上堆着惯常的温煦笑意,趋步上前,对着太师深施一礼,那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太师辛苦,”梁师成声音绵软笑道,“官家今日早朝,龙体略感倦乏,已早早安歇了。特命奴婢前来,请太师且先回府,待官家精神好了,自当召见。”
蔡京花白的寿眉微蹙,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声道:“梁押班辛苦。烦问一声,老夫早间递进来的那封关于海运缉私税收的紧要折子,可曾呈与官家御览了?”
梁师成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接口道:“太师放心,奴婢亲手将那折子放在官家寝宫龙书案头最显眼处了。只待官家醒来,头一份便能瞧见。断不敢误了太师的大事。”
蔡京听他这般说,略一沉吟,颔首道:“如此,有劳梁押班了。”说罢,不再多言,由小黄门引着,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待蔡京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梁师成脸上那层温煦的笑意瞬间淡去,只余下眼底的冷意。
他冷笑一声,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穿廊过庑,一路迤逦行至御花园深处一处精巧水榭。
水榭之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夹杂着阵阵嬉笑。
官家赵佶哪里是在安歇?正斜倚在锦榻之上,身旁侍立着已与其父蔡京公然决裂的宣和殿大学士蔡攸。
阶下,一人涂脂抹粉,身着戏服,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市井俚调,身段做派,极是滑稽。
梁师成趋近,屏息侍立。
官家眼风扫过他,懒洋洋问道:“走了?”
“回官家,太师已回府了。”梁师成垂首应道。
官家这才转向蔡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蔡卿啊,你这父亲,偌大年纪,位极人臣,怎地还如此操心?区区海运缉私的些许税银小事,也值得他巴巴地跑这一趟?倒显得朕这官家不体恤老臣了。”
他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一派闲适风流。
蔡攸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谦恭笑容,躬身道:“官家圣明,体恤老臣之心,天地可鉴。臣虽……虽已与家父分府别居,不便妄言其起居。只是……不瞒官家,”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家中几位不成器的幼弟,常来臣府中诉苦,言道家父年事确已高迈,在家中时常忘事,连……连更衣小解,也偶有失禁,污了衣袍之事……”
他话未说尽,留下无限遐想。
“哦?”官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蔡攸,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迸出来,“竟有此事?哈哈……蔡元长啊蔡元长…你啊你啊…是真老了!”
官家笑罢,又指着阶下那唱戏之人,兴致勃勃地对蔡攸道:“你瞧瞧这个李邦彦!朕新寻来的妙人儿!真真是个宝贝!市井俚语、滑稽笑话、插科打诨,无一不精!善讴谑,能蹴鞠,更难得这唱曲儿,专拣那街巷里的野调俗词,信手拈来,妙趣横生!比那些个死板的雅乐有趣多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李邦彦唱到兴头,忽地怪叫一声,竟当众将身上戏袍“刺啦”一扯,露出白花花一片肚皮来!
更奇的是,那肚皮之上,竟用油彩画着几幅活灵活现、不堪入目的春宫秘戏图!
随着他肚皮的起伏扭动,那图景更是栩栩如生,荒诞绝伦!
“哈哈哈哈!”官家见此,更是笑得拍案叫绝,乐不可支。
蔡攸在一旁,挤出满脸堆笑,连声附和:“妙!着实妙绝!官家慧眼识珠!”
正笑闹间,忽报“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觐见。
官家笑声未歇,挥手道:“来得正好!快请林先生入座,一同赏鉴这人间妙趣!”
官家笑罢,忽想起一事,懒懒地挥了挥龙袖,那袖口还沾着方才笑出的几点唾沫星子。
“梁伴伴,”官家眼皮也不抬,只盯着李邦彦那扭动的肚皮,
“蔡太师那劳什子海运折子,你且不必搁朕这儿了。拿去,送到皇后宫中去,就说朕今日乏了,让她……看着处置便是。”
梁师成心领神会,脸上堆起那惯常的、深不见底的笑意,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双手接过那本被官家随手丢在果盘边的奏折,脚步轻悄,穿过重重宫阙,直往皇后郑氏的寝宫而来。
六月小暑笼。
皇后寝殿深处,重重鲛绡纱幔低垂,被殿角冰鉴渗出的凉气拂动,影影绰绰间,只见一张宽大的紫檀凉榻。
榻上玉体横陈,正是当朝国母郑皇后。
褪去了宫袍的她脸上虽然依旧是母仪天下的端庄!
可身子分明是只熟透了、亟待采撷的蜜桃儿,汁水丰沛得快要胀破那层薄皮!
但见她身上,薄如蝉翼丝料子,沾了汗,便如第二层肌肤般紧紧贴服在肉上,将内里那件猩红欲滴的诃子勒裹得惊心动魄!
那诃子用的是顶级的蜀锦,金线满绣着缠枝并蒂莲,绷得紧实实鼓蓬蓬,硬生生将白馥馥的玉峰雪股托挤得如同媚肉山一般!
下边一条同色撒脚软烟罗裤,裤管肥大。
偏她一条玉柱也似的大腿屈起,膝弯儿顶着凉簟,那裤管便滑溜溜褪至腿根!
登时露出一整截浑圆饱满雪腻无瑕的大腿肉来,那腿肉丰腴得惊人,紧实中透着熟妇特有的绵软。
一张芙蓉面,浮着诱人的桃红,樱唇微张,呵气如兰,手中一柄泥金牡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起的微风。
听完女官禀告是梁师成奉命递转过来的折子。
郑皇后眼波流转,懒洋洋地瞥过来,接过了奏折。
她漫不经心地掀开折子,水漾的桃花眼掠过那些墨字.....
倏地!
那慵懒如春水的眸子,骤然凝固!
她丰润的唇瓣瞬间抿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钉在字里行间那四个墨汁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上:
西门天章!
哟!
皇后端庄的脸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哪里都少不过这个西门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