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赵鼎,下巴颏儿朝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极其轻微地一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动手。”
得了号令,熊阔海和仇五带着一群衙役如同出闸的猛虎,狞笑一声:“得令!老爷!小的们请王爷移驾!”话音未落,带着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刺青大汉就扑了上去!
赵鼎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瞬间炸开了锅!
哪里是衙役?
分明是一群饿红了眼的豺狼闯进了羊圈!
熊阔海憋足了劲,暴喝一声,碗口粗的腿带着风声,“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厚重的王府大门竟被他生生踹得门栓断裂,门轴呻吟,豁然洞开!
众人发一声喊,如决堤洪水般涌了进去。
王府那些平日里穿着光鲜、看着唬人的侍卫,在这些绿林里滚出来的杀才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草扎人!
熊阔海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扇过去,“啪!”一声脆响,一个侍卫脸上登时开了染坊,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仇五更是个阴狠的,专打下三路,窝心脚又快又刁钻,中招者无不虾米般蜷缩哀嚎。
“噼啪!”“哎哟!”“咔嚓!”
骨头断裂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侍卫们被打得如同滚地葫芦,东倒西歪,毫无还手之力。
赵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喉头不住地上下滚动,拼命吞咽着口水——这、这哪里是请人?
分明是打家劫舍的强人进了王府!
自家这群衙役见人就是一巴掌一拳,干净利落放倒,手段狠辣得让他脊背发凉。
一路上但凡有不知死活的家丁、管事上前试图阻拦,这群“衙役”根本不屑废话,或扇耳光或挥拳捣腹,手段简单粗暴至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片狼藉哭嚎。
便是上来几个帅泼的妇人,这群人一样心狠手辣,照打不误!
越王看着这一切气得浑身乱颤,指着大官人一行人,目眦欲裂:“反了!反了天了!你们…你们这群强盗!狗官!本王定面圣状告你等,定要诛你们九族!”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衣冠,对着暴跳如雷的越王叉手略略一礼:
“殿下息雷霆之怒。下官也是职责所在,万不得已。您看,赵判官方才礼数周全地请,您不肯移驾,这才…唉,得罪了。”
他话锋一转,扭头对正活动手腕、舔着嘴唇意犹未尽的熊阔海、仇五吩咐道:“听着!这位是金枝玉叶的亲王千岁!须得好好请去!绳子捆缚那些腌臜手段,一概不许用!更不准伤着殿下一根汗毛!明白?”
熊阔海和仇五对视一眼,嘿嘿两声怪笑,齐声道:“老爷放心!小的们省得!保管把殿下‘请’得舒舒服服!”
话音未落,两条大汉已如鬼魅般欺身上前,一人一边,铁钳般的大手稳稳钳住了越王两条胳膊,那力道拿捏得刚好让他挣脱不得,却又不会捏出青紫。
“殿下,您老脚下当心门槛儿!”仇五假惺惺地提醒着,手上却暗暗加了把劲。
熊阔海更是在旁搀扶,实则一推一送。
越王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双脚几乎离了地,身不由己地被两人架着就往外拖,嘴里喝骂不绝,却哪里还有半分亲王的体面?
那越王口中“反贼”、“逆党”正要喷将出来,却被熊阔海劈手揪住发髻,露出一口白牙。
但见这熊爷不慌不忙,自那油渍麻花的裤腰里,掏摸出一团物事来——却是一块不知积了几世腌臜酸臭熏人欲呕的破抹布!
不由分说,狠命便往那金枝玉叶的口中填塞进去。
可怜越王何曾遭过这等腌臜?
登时噎得眼白直翻,喉头“咯咯”作响,如同吊死鬼一般。
那隔夜的酸腐气直冲脑门,腹中翻江倒海,却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只胀得面皮紫涨,浑身筛糠也似抖个不住。
熊阔海哪里管他死活?
一左一右架定胳膊,便似拖条死狗,又像抬口年猪,脚不沾地,一路烟尘滚滚,请回了那开封府衙。
到了衙门,大官人也不耽搁,立时对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赵鼎道:
“赵判官!人给你请来了!抓紧问!仔细审!明日之前,若还问不出个囫囵话来,只怕那些龙子凤孙、宗室贵胄,得了风声,一窝蜂跑去官家跟前哭诉告御状!官家耳根子一软,心一偏,这煮熟的鸭子,怕是要飞!”
赵鼎听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连躬身:“是!是!下官明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
大官人略一点头,踱回前堂,朱笔批了几卷文书。
才一会。
墨迹未干,只听靴声囊囊,那呆霸王薛蟠风风火火闯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亲哥哥!可把你寻着了!那看房顶顶要紧的勾当,今日再不定夺,迟一步怕就生出变故!高家那衙内…哼哼,眼珠子早黏在那宅子上,涎水怕不流了三尺!谁知憋着甚么腌臜屁要放!”
大官人搁下朱笔,慢条斯理揉了揉眉心:“那几个北边来的贵客,这几日,如何消遣了?”
薛蟠贼忒兮兮左右一溜,见无闲人,忙凑到跟前,压着嗓子,一张肥脸上挤出促狭的坏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大官人脸上:
“嘿!按哥哥的神机妙算,昨日灌了那群金狗几坛子烧刀子!别看他一个个生得魁伟似庙里金刚,论起酒量,比起咱们这长在酒瓮里的,到底差着火候!”
“待那几个杀才烂醉如泥,小弟和应二哥,便寻了一拨粉头送进去伺候!哥哥只管放心,那些粉头,是应二哥专程往那见不得光的暗门子臭阴沟里踅摸了半日,专挑了几个身上带彩的!”
“嘿嘿,虽说如今这些个带病粉头稀罕了难寻,可应二哥的手段,硬是了得找出了几个!昨晚真真是:阎王勾生死,点睡谁倒霉!管叫那群金人,谁沾上谁倒霉,也只怨自家裤裆不争气,怨不得咱们东京城待客不周!”
大官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露出丝冰凉的冷笑:“今日又当如何?”
薛蟠巴掌搓得火星直迸,唾沫横飞:“今日?今日带他们去赌坊耍子!小弟已安排得铁桶一般,头一日,保管叫他们赢得盆满钵满,腰缠万贯,走路都带风!明日嘛…嘿嘿,自然叫他们连本带利,连骨髓都榨出三两油来!”
“后日再略略放水,让他们尝点甜头…便似那馋猫闻着了腥臊,怕是自己爬着滚着也要来摇骰子!之后斗鸡走狗、玩鹰弄鹞、蹴鞠捶丸,咱们东京城七十二样销魂耍子,轮番伺候,管保把他们骨头缝儿里的精气神儿都熬酥了,乐得忘了祖宗八代姓甚名谁!”
“莫说这群北地来的蛮子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便是孔圣人孟夫子庄周老儿一齐齐再世重生,落在咱们兄弟手里,也得叫他们脱了圣贤皮,露出骚浪骨!”
“嗯,交给你们了。”大官人眼皮也不抬,只微微颔首,“走吧,瞧瞧你说的地界去。”
当下大官人乘了暖轿,薛蟠腆着肚子骑马相随。
不多时,来到樊楼对面一处闹中取静的宝地。
薛蟠马鞭子一指,指向一片气派宅院:
“哥哥请看!五进五出的大宅门,两层楼阁,几十间敞亮房舍!原是江南一个大茶商的产业,那茶商也是个倒了血霉的,着了高衙内的圈套,怕是被灌了迷魂汤,中了神仙跳!几场豪赌下来,差点连老娘裤衩都输脱了!这点子祖上传下的压箱底家当,硬是填了那无底窟窿,落得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大官人撩开轿帘细观,只见门楼高耸,飞檐斗拱,屋宇虽透着些旧气,但梁柱粗壮如牛腿,砖瓦齐整似鱼鳞,格局四正轩敞,端的是块好肉。
他心下点头:这倒省了自家多少翻修改造的银钱手脚!
遂问道:“这地段金贵,赁下来,一年怕是要这个数?”说着伸出两根指晃了晃。
薛蟠在马上拍着大腿,咂嘴如响梆子:“两千两?哥哥!怕是门缝儿都挤不进去!谁叫它紧挨着樊楼这销魂蚀骨的销金窟呢?寸土寸金,油锅里捞钱的地界呐!”
“嗯,”大官人眼皮一耷拉,撂下轿帘,“此事,便着落在你身上,去谈妥便是。”
轿夫抬起暖轿便要离去。
不过百十步,喧天的丝竹酒令、脂粉香气便陡然淡了,便路过一条清幽些的巷子——正是甜水巷。
此地虽也算内城地界,却无甚显赫勋贵,多是些五六品的京官儿、行伍出身的教头虞候之流,在此安家。
放眼望去,一排排青砖灰瓦的三进三出小院,门楣大多素净,少有雕梁画栋,门前至多蹲个石鼓,显出几分官家的体面,却又透着股子精打细算的拘谨。
大官人在轿中正闭目养神,忽地听到,喝骂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他命轿子停在巷口阴影处,掀开一角帘子望去。
只见巷内一处青砖灰瓦、门前有石阶老槐树的清净门户前,围着一群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帮闲泼皮。
打头的,正是那高衙内!
他一身锦缎,却掩不住一身流气,正叉着腰,指着那户人家跳脚大骂。
门口一位须发花白、身形魁梧却难掩老态的老者,手持一根哨棒,怒目而视,护着身后紧闭的门户。
高衙内那破锣嗓子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老棺材瓤子张教头!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爷看上你家女儿,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跟着你那贼配军女婿林冲,有个鸟的前程?如今那林冲是挂了号的逃犯!谋刺我爹太尉的钦犯!早晚是个剐罪!你护着他婆娘作甚?等林冲那厮被砍了脑袋,你那娇滴滴的女儿,难道守活寡不成?”
张教头气得浑身发抖,哨棒拄地,声音却竭力保持克制:
“衙内!老汉我当年在高太尉帐下,也效过犬马之劳!没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求衙内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女儿吧!她已是有夫之妇,万不敢玷污了衙内身份!”
高衙内“呸”地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张教头脚前:
“老东西!少拿太尉压我!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苦劳,值几个大钱?太尉府上一条看门狗都比你体面!爷今日就把话撂这儿,这林娘子,爷睡定了!识相的,乖乖开门,让爷把人带走,爷若是玩得尽兴娶了过门,以后也喊你一句老泰山,替你养老送终!不识相的话…”
他三角眼一翻,露出淫邪凶光:“嘿嘿,等爷破了门,你那宝贝女儿照样是爷的胯下玩物!你这把老骨头,爷就让人拆了喂狗!到时候,看谁还敢替你林家这窝反贼说话?”
张教头老脸涨得通红,须发戟张:“你、你欺人太甚,老夫还有一口气也不然你们踏入我女儿门内半步!”
高衙内狂笑,“老匹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的们!给爷上!砸开门,把那小娘子给我‘请’出来!谁敢拦着,往死里打!”
那群如狼似虎的帮闲泼皮得了主子号令,发一声喊,便如蝗虫般扑了上去!
张教头虽年迈,但毕竟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武艺底子尚在。
只见他须发皆张,怒喝一声:“狗贼敢尔!”
哨棒舞动起来,虎虎生风!
当先冲上的两个泼皮,一个被棒头点在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另一个被扫中腿弯,“咔嚓”一声脆响,惨叫着抱着腿滚倒在地。
“老东西有两下子!”高衙内躲在后面怪叫,“并肩子上!耗死他!”
众泼皮见老头凶猛,不敢硬拼,仗着人多,围着他游斗,抽冷子便往他下盘和背后招呼。
张教头毕竟年迈力衰,又顾念着身后门户,辗转腾挪渐显迟滞。
一根哨棒左支右绌,虽又打翻了两个,身上却也挨了几下拳脚,脚步踉跄起来。
一个泼皮瞅准空档,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张教头的腰!另一个趁机绕到身后,狠狠一脚踹在老头腿弯!
张教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便落在了他身上!
“爹——!”门内骤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厉欲绝的哭喊,那紧闭的大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一条缝!
一张梨花带雨、惊惶欲绝的绝色脸蛋露了出来,正是那林娘子,张若贞!
“贞儿!关门!快关门!”张教头目眦欲裂,嘶声狂吼,却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
林娘子不管不顾冲了出来,旁边还跟着的是一个俏丽丫鬟。
这林娘子眼见老父为护自己,遭此毒打羞辱,心如刀绞,竟不顾一切扑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张教头身前,一双杏眼圆睁,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死死瞪着高衙内:
“你这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畜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民妇,殴打老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就不怕高家天打雷劈,断子绝孙吗?”
高衙内见朝思暮想的林娘子冲来出来顿时呆住。
只见她花容袅娜,玉质娉婷,脸如三月桃花,此刻却被泪水和怒火染得一片凄艳!
真真是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又似那金屋美人离了御苑,白珠仙子堕入尘寰!
已然哭得云鬓散乱,珠泪纵横,那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过香腮,湿透了胸前一片罗衫,更添十分我见犹怜。
那副刚烈凄婉的模样,又添三分妩媚!
登时自家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
自家虽仗势抢掠的妇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何曾见过这等绝色?
这姿容气度,便是京城里最顶尖的三大行首那档次!
更难得的是,眼前这林娘子,却天然带着一股子良家碧玉的清纯贞烈,偏又生得如此祸水般动人!
两种气质揉在一处,简直勾魂摄魄!
可怪的是!
如此天仙般的人儿就在眼前,还带着这般被逼到绝境的凄楚,按说他高衙内早该血脉贲张,戳破天的气势便要起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了这美人罗裙才是!
可偏偏…偏偏软塌塌的,一点动静也无!
高衙内心头又惊又怒,暗骂道:“薛大傻子给的那劳什子龙虎金丹,真他娘的是银样镴枪头!才几日光景就没了鸟用?今日看来是现原形了…晦气!晦气!”
“罢了罢了,看来这美娇娘今日是吃不到嘴了,那薛呆子还等着回话呢,要早早再要几粒来才是,否则就凭自家眼下这熊样,岂非是白白便宜了自家那老不死的爹和那虎视眈眈的哥哥?到嘴的肥肉也只能干看着流涎水!”
他正自胡思乱想,又听得林娘子张若贞对他破口大骂,那骂声如珠玉落盘,听在耳中竟也受用,可惜听得浑身淫念下头却无半点动静。
他压下心头邪火,挤出一副淫邪笑脸,怪腔怪调地应道:“王法?天打雷劈?嘿嘿嘿…小娘子,你骂起人来都这般动听!告诉你,王法?哈!在这东京汴梁城里,我高家才是王法…”
“哦?”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淡淡地从巷口阴影处传来,生生截断了高衙内的狂言,“高家是京城的王法?那我又算是什么?”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所有人,包括正欲扑上抓人的泼皮,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身姿挺拔魁梧,穿着顶级湖丝织就的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直裰,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他手中轻摇着一把洒金川扇,缓步从轿子中踱出,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寒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高衙内。
“怎么?”大官人又轻轻摇了摇扇子,语气愈发玩味,“高衙内刚才那番豪言壮语,怎么不接着说下去了?你们高家是王法?那我在这东京城里,又算是什么?嗯?”
他话音未落,高衙内身边两个仗着主子威风、不知死活的家丁,见来人言语不善,竟想上前呵斥:“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狗…”
“狗”字刚出口,只见大官人身后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两条铁塔般的凶神!
正是那“开山熊”熊阔海和“鬼见愁”仇五!
两人也不言语,如同拍苍蝇般,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啪!啪!”两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那两个家丁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脑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猛地向旁边一歪,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喇”声,鼻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狂喷而出!
两人软泥般瘫倒在地,手脚抽搐,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剩下几个泼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高衙内脚边,抱着他的腿哭嚎:“主…主…他...他...”
“主你娘的魂!”高衙内吓得魂飞天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脚,死命踹向那几个不长眼的心腹,一边踹一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瞎了你们的狗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冲撞我们的父母官!开封府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老爷!你们有几条命?还不快给老子滚开!”
踹开了碍事的废物,高衙内瞬间换上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小跑着上前,对着大官人就是一个深躬到底,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哎哟哟!原来是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在下替家父高俅见礼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在下一时失语一般见识!”
大官人用洒金扇骨轻轻敲打着手心,脸上笑意不变:
“哦?高太尉?本官昨日才在朝会上见过太尉,他老人家精神矍铄,可没跟本官提过,他高家在这东京城就是王法啊?高衙内此言,是太尉的意思?还是你自个儿的意思?本官明日上朝,倒真想当着官家的面,好好请教请教太尉大人!”
高衙内一听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连连作揖,声音都带了哭腔:“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千错万错都是小的这张臭嘴的错!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跟我爹一点关系没有!您老人家看在小的年轻不懂事,看在…看在家父同朝为官的薄面上,千万别跟小的计较!您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大官人冷哼一声:“既知是错,那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高衙内如蒙大赦,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显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近仍护着老父、满脸戒备的林娘子。
林娘子见他靠近,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高衙内尴尬地停住脚,转而将锦囊塞向挣扎着站起的张教头:“张教头!今日…今日纯粹是个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这点银子,您老拿着,请个好郎中看看伤,再买点补品压压惊!您老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当…就当是小的给您老赔不是了!”
塞完银子,他又赶紧小跑回大官人面前,又是深深一躬,额头都冒了汗:“大人!您看…小的已经赔礼了…这…这真是场天大的误会....”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地挥了挥扇子:“既如此就给高太尉也给面子,记住本官的话,别再让本官看见你或者你手下这些腌臜东西,出现在这巷子里,烦扰这位娘子。否则…”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绝不敢!绝不敢!”高衙内点头哈腰,如同小鸡啄米,带着剩下几个魂不附体的泼皮,连拖带拽地拉上地上半死不活的两个家丁,灰溜溜地、屁滚尿流地逃出了甜水巷。
等这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出巷口,确认已远离了大官人的视线,高衙内才敢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一个心腹凑上来,犹自愤愤不平:“主人,不过是这届权知开封府府事罢了!以前徐府事、王府事在的时候,哪个敢管主人您的闲事?今日怎地…”
“放你娘的狗臭屁!”高衙内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把那心腹扇得原地转了个圈,“你懂个卵!这位爷是谁?西门天章!他老人家岂是寻常的府尹?!”
“虽然不过是三品,可他头上还顶着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使、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这么些差遣是何物?手里攥着多少实权?调得动多少如狼似虎的团卒?听闻最近八百团卒破了数万贼匪!”
“我爹千叮咛万嘱咐,这东京城里,有数几个万万不能得罪的煞星,这位西门爷,就是头一号!”
那心腹捂着脸,兀自不甘心,嘟囔道:“可…可那林娘子…主人,不是小的多嘴,这满东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出第二个像她那样又纯又勾人、小家碧玉气质却生得天仙模样的了!就这么算了?”
高衙内三角眼里闪过阴鸷淫邪的光,他回头望了望甜水巷深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算了?嘿嘿…煮熟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不成?先让他西门天章威风几天!老子就不信,他能天天派兵守着那小娘子不成?”
“等过些时日,风声松了,爷挑个月黑风高的好时辰…哼!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弄回来,藏得严严实实,到时候,还不是任爷搓圆捏扁?这口鲜肉,爷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