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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三相公城管一日,王熙凤再遭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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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位始作俑者大官人,却万万没想到,面前这架好端端的屏风竟会毫无征兆地倒塌!

  更没想到,倒塌的屏风上面竟会趴着出这美艳的王熙凤和她的大丫头平儿!

  意外便在此发生了。

  一时间,满室死寂!

  和上次一摸一样。

  不同的是还多了一个平儿。

  这对主仆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暂且不提。

  而天色亮了起来,刘姥姥带着板儿又来了贾府,在那门口侧屋里坐着等了半天。

  张材家的、周瑞家的两个媳妇子陪在一旁。

  地下三两个小丫头子,正哗啦啦倒腾那口袋里的物事,倒腾得乱响。

  枣子、倭瓜并些山野根菜,骨碌碌滚了一地。

  众人见平儿掀帘子进来,都立起身堆着笑。

  周瑞家的眼快,先就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太阳晒着屁股了,你并你们奶奶昨儿都没起来?巴巴地打发小丫头子去请,丰儿那蹄子支吾着,只说不知为甚还睡着哩!”

  平儿脸上飞红,勉强一笑,拿块汗巾子只管擦那脸颊儿,低声道:“快休提了,昨儿夜里不知哪房的促狭猫儿,只顾浪叫了一宿,搅得人通没合眼。”

  周瑞家的听了,与旁边的张材家的递个眼色,撇嘴笑道:“又是那起没王法的畜生!府里的猫儿越发成精作怪了,夜里只管嚎春,也不怕人听见笑话!大奶奶那里也是,经常被猫闹得慌!”

  两个婆子眼尖,早瞅着平儿脸上颜色不同,便挤眉弄眼地笑:“啧啧,姑娘今儿这气色倒好,脸儿上透出胭脂色,眼圈儿也揉搓得红红的,倒比往日添了几分水灵!”

  平儿心头乱跳,却只得强笑道:“想是走得急了些,赶得热气上涌。”

  刘姥姥因上回识得平儿体面,慌得从炕沿跳下地,赶着问:“姑娘好!”

  又道:“家里都问姑奶奶、姑娘们安。早该来磕头请安,偏生庄家地里忙得脚打后脑勺。阿弥陀佛,托赖老天爷,今年多收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堆山塞海。这些是头茬摘下的尖儿货,自家舍不得卖,巴巴地送来,给姑奶奶、姑娘们尝个野意儿。姑娘们成日家山珍海味腻了肠子,换换口儿,也见俺们一点穷心不是?”

  平儿口中道:“姥姥费心了。”一面让座,自己也斜签着身子坐了,吩咐小丫头子:“倒好茶来。”

  刘姥姥道:“二奶奶什么时候来,再耽搁,怕赶不出城,那才叫抓了瞎!”

  平儿说道:“二奶奶正要来,被老太太派人鸳鸯喊去了。”

  周瑞家的道:“我去替你瞧瞧风色。”说着扭身去了。

  好半日才回来,拍手笑道:“姥姥!你老这福气撞了南墙了!竟投了这两位主子的缘法!”

  平儿等忙问如何。

  周瑞家的堆着笑,拍手道:“可了不得!老太太一听你老来了,喜欢的什么似的,直念叨:‘我正想寻个积古的老婆子说说话儿解闷,快请来我见见!’你听听,这不是天上掉下个活龙,现成的缘分撞到怀里的好事儿是甚么?”迭声地就催刘姥姥快去。

  刘姥姥慌得两手乱摇,屁股蹲儿似的往后缩:“哎哟我的亲娘老子!就我这一副村野嘴脸,腌臜身段,怎好去唐突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好嫂子,你行行好,只说俺村老婆子脚底板抹油——溜了罢!”

  平儿强撑着笑脸儿,忙接口道:“姥姥快休推搪!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怜贫惜老,心肠慈悲,比不得那些眼珠子生在额角上的势利眼。想是你老脸皮薄怯场,我和周大娘左右无事,陪你走一遭便是。”

  周瑞家的却不急着动身,扯住平儿袖子低声道:“且慢些!方才听说,那位常来走动的西门大官人,今日带了好些个贴身伺候的奴婢家眷来府里探望他。”

  “老太太说了,自从这大观园建好自己还未曾好好逛过,如今既要引着刘姥姥这贵客,横竖都是伺候人的勾当,不如把西门大人屋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也一并请了来,人多也热闹。到时候,让园子里的姑娘们陪着,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瑞家的顿了顿:“唉,我平生最怕见这些威风凛凛的大官,腿肚子都转筋。平姑娘,你素日里常在二奶奶跟前走动,也见过那西门大人几面,熟络些,老太太的意思,让你去请一请,倒比我这夯货强。”

  啊!

  又要回去?

  平儿听她提及西门大人,心窝里突地一跳,待听到又让她去请,只觉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来,那脸蛋儿瞬间红得火烧云似的,连耳根子都烧透了,手里捏着的汗巾子绞成了麻花,“啊呀”一声,竟失声叫了出来。

  自己回去如何再见那驴一般的大人,如何见那几位当时笑得合不拢嘴的绝色妇人?

  平儿此刻哭都哭不出来!

  这贾府闹腾不提。

  而此刻这汴京外城,何状元公三人也是一地腌臜。

  他们带着一队衙役钻入那猫儿巷腹地,却是另一番天地,端的腌臜泼才,秽气冲天。

  但见摊贩如蚁,占道如堵。

  卖炊饼的张三,将个油渍麻花的破木车,横在当街心,新出炉的饼气混着汗酸气,蒸得人脑门发昏;

  贩鲜鱼的王婆子,一担腥膻扑鼻的活鱼,水淋淋的桶就撂在路中央出;

  扎纸马的刘瘸子,把些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直堆到巷口,风一吹,纸灰乱飞,迷了行人眼;

  更有那卖生药、算卦、磨剪子戗菜刀的,各色人等,把个丈许宽的巷子,挤得如同羊肠,只留得一条泥泞油污的缝儿,供人侧身挤过。

  真真是:人声鼎沸,鸡飞狗跳,秽物横流,臭气熏蒸。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妇人叱骂孩儿声、醉汉撒泼声,嘈嘈杂杂,如同开了锅的滚水,片刻不得消停。

  几只芦花鸡在菜摊下刨食,惊得摊主跳脚大骂。

  顽童追逐嬉闹,撞翻了卖糖人的担子,糖稀糊了一地,又沾了泥,惹来一片哭嚎咒骂。

  三位饱学之士把身上官袍一整理,先是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的劝导。

  那班衙役面面相觑,杵在一旁,听着礼义廉耻、仓廪礼节、德政刑威之类天书,只觉头大如斗,只在一边看着热恼。

  巷内商贩斜眼觑着这几位官老爷,非但不怕,反多了几分看戏的兴致,手下活计照旧,吆喝声愈发响亮了几分。

  见劝了半天理都不理,三人便只能下令强行清理。

  两个衙役得了令,硬着头皮去推王婆子的鱼担。

  手刚碰到扁担,那王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就嚎开了:

  “天杀的官老爷啊!青天白日抢俺老婆子的活命家当啊!俺男人死得早,孤儿寡母就指着这担鱼活命啊!你们这是要逼死俺娘俩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顺势往地上一滚,在污泥秽水里打起滚来,双手拍地,涕泪横流,头发散乱,活脱脱一个疯婆子模样。“没活路啦!俺不活啦!就让俺死在这官老爷面前,看你们担不担得起逼死人命的干系!”

  说罢,竟真个一头朝旁边卖菜的石礅子撞去!

  这一下可把三位唬得面无人色!

  何粟急得胡子直抖,连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快!快拦住她!”

  李若水也慌了手脚,在泼妇的以死相逼面前,顿时失了颜色。

  赵不试哪见过这等阵仗,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拉王婆子,反被她抓挠得官服破损,脸上挂了彩。

  巷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啧啧,看把老婆子逼的!”“这些官老爷,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三位被围在核心,汗透重衫,耳边是王婆子凄厉的哭嚎和众人的嗡嗡议论,只觉得眼前发黑,满口圣贤道理,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衙役们得了暗示,如蒙大赦,赶紧松了鱼担的手。

  王婆子见计得售,哭声立时小了八度,抽抽噎噎地爬起来,还不忘狠狠剜了衙役一眼,那鱼担自然纹丝未动。

  首战受挫,三位脸上无光,商议着换个软柿子捏。

  可才到另一个老妇摊前,还未曾开口。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老妇涕泪横流,嘶哑哭号,“拆了这摊,老婆子一家三口立时便要饿死!我那苦命的儿,前月才在西北填了沟壑,骨头渣子都寻不回半块……您行行好,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吧!”

  她哭喊着,竟一头便要往旁边那油腻腻的肉案角上撞去!

  三人又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何粟用他那文弱身子骨死死拦住,口中连呼:“乞丈人息怒!万万不可轻生!万事好商议!”

  这么一拉扯,何粟被扯得官袍歪斜,狼狈不堪,只觉得那老妇枯爪的力道竟如铁箍一般,自己力气还没有她大。

  这三个官人,眼见得这些小贩泼皮也似,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没个下口处。

  只得先拣那街面上搭着棚子、占着道路,像是有个店面根基的商贩下手。

  刚蹭到一家店门首,还未及开口,那掌柜的倒是个伶俐人,早觑见势头不对,手里擎着一块匾额,叉手唱喏道:

  “上差息怒!小店不敢欺瞒,实是官家御赐的手书匾额,挂在此处撑门面。这铺子嘛,乃是康王千岁名下的产业。若是上差不信,小的即刻飞马去禀告王府长史,请他老人家来分说则个?”

  说罢,眼珠子滴溜溜在三人面上打转。

  三人听了,你瞅我,我瞅你,肚里都似塞了团烂棉絮,气也喘不匀,想要据理力争,对面冷笑不管三人如何开口,只有一句:“请去找康王殿下!”

  三日只得讪讪地退出来,又试着去寻摸别家铺子。

  谁曾想,连撞了几家,不是这位帝姬的脂粉铺,便是那位皇子殿下的古董行。

  一时间,三人面上一派清贵,心里不由得暗骂:官家也忒能生养!龙子凤孙竟似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把个东京城地面都占尽了!

  好容易觑见几家门脸儿寒酸些,不像是攀龙附凤的主儿。

  那店家见了官差,倒也乖觉,点头哈腰,麻溜儿地把占街的棚子收了进去,口里不住赔罪:“小的该死,小的糊涂,这就收,这就收!”

  三人心里稍宽,转身走了没几步,忍不住回头一望——

  嘿!

  那棚子竟像地里钻出来的笋尖儿,眨眼功夫又杵在了街心!

  再折返身去,那店家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比见了亲爹还恭敬,又是打躬作揖,赌咒发誓:“官爷饶命!小的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棚子又乖乖缩了回去。

  如此这般,三番两次,等三人真个走远了,再悄悄回头一瞥——那腌臜泼才的棚子,竟又大喇喇地戳了出来!

  饶是这三个平日自诩斯文、满腹经纶的读书种子,此刻也憋得面皮紫胀,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把平日里圣贤书不会教的市井粗话都抖搂了出来,跳脚骂道:

  “入娘贼!直恁地耍弄老爷!”

  待他们终于决定要喝令衙役锁拿几个刁民立威,却不料斜刺里忽喇喇钻出一伙人来——几个油头滑脑的帮闲泼皮,夹着三五个膀大腰圆、眼露凶光的绿林汉子,口里只聒噪:“兀那酸丁!休要逞官威!这片地界,须是俺们兄弟‘罩’着的!”

  众衙役刚待动手,那伙人便如鬼魅般推搡撕扯,搅得人仰马翻。

  待要呼喝援手,却似滚汤泼雪,影儿也没半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几声唿哨。

  到得此时,三位方如冷水浇头,真个醒了腔:

  任你满腹锦绣文章,胸藏安邦良策,撞上这等泼皮刁钻、盘根错节的市井勾当,竟似秀才撞见兵——有理也寸步难行!

  连这点子“疥癣之疾”都弹压不住,还谈甚经纬天地、匡扶社稷?

  他们终是懂了,这东京城的腌臜污秽,原是自家砚台里的清水墨汁,再浓也洗刷不净的。

  捱不到下半晌申时,三人便如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袍袖沾尘地钻进开封府衙,急寻那判官赵鼎。

  ——这半日光景连几个贩夫走卒都摆布不清,哪里还等得到黄昏?

  赵鼎端坐堂上,早瞧见三人那副霜打了茄子的蔫样,心中雪亮。

  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慢悠悠开口道:“如何?三位,这市井里的浑水,滋味可还受用?恁般小事,也教诸位焦头烂额了?”

  那三人脸上便似挨了掌一般,登时红一阵白一阵,羞臊得面皮紫胀。

  半晌,何粟勉强整了整衣冠,揖手道:“我等往日埋首经卷,自以为通晓人情物理,今日方知,竟是坐井观天,纸上空谈!”

  李若水也摇头叹气说道:“正是!今日身历其境,方悟西门大人教诲的那句,真如醍醐灌顶——‘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等归去,定将此金玉良言,制成匾额,悬于国子监明伦堂之上!使后世学子,入门便见此训,知读死书不如行万里路之理!”

  赵鼎见他们确有悔悟之诚,面上那丝冷意便化开了,捋须颔首笑道:“善哉!尔等能幡然醒悟,不坠青云之志,方不负圣贤教诲,正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为时未晚!”

  他话锋忽地一转,眼中精光微闪,“不过,还有一事,正要告知尔等。三位只盯着眼前这点火星子,可知那泼天的油锅就要倾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宫里旨意已下,几日后的省试大典,主考官……正是王黼王大人!”

  “甚么?!”三人如遭雷击,腾地站了起来,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

  赵鼎看着他们惊怒交加的模样,反而向后一靠,顺着自家大人的交代,语气撩拨道:

  “王黼是何等人物?无需本官多说,贪墨弄权,媚上欺下,声名狼藉于士林!若教此獠做了天下举子的座师,握住了这抡才大典的权柄……嘿嘿,尔等饱读诗书,当知这意味着甚么?太学清议,百年斯文,怕是要被他踩进泥淖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断然不可!”三人气得浑身发抖,血脉贲张,“岂能让太学诸生,拜此国贼为恩师?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赵鼎见火候已到,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带着蛊惑:“三位博士愤填膺,正合清议。光在此处跳脚有何用?王黼势大,寻常弹劾动他不得。眼下……唯有一法,或可震动天听,迫其退让。”

  他目光扫过三人,吐出几个字:“何不……鼓动太学诸生,伏阙上书,叩阍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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