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铁青着脸,一撩袍袖,大步踏出节堂门槛。
那外头廊下,杨可世、辛兴宗两个心腹将领,早如钉子般钉在那里候着,见童贯出来,慌忙抢步上前,左右簇拥。
杨可世觑着童贯脸色,压低了嗓门,小心翼翼探道:“童相,节堂里头……可是议得不顺?”
童贯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哼!岂止不顺!鄜延、环庆、泾原这三路兵痞,一个个阳奉阴违,推三阻四,分明是存了心不肯出死力!”
杨可世眉头拧成了疙瘩,恨声道:“种家那老匹夫,仗着世代将门,盘踞西军数十年,根深蒂固。哪回童相号令一到,他嘴里应得山响,转脸不是推说粮秣不济,便是嚷着军械短缺!端的可恨!可……那刘延庆、刘光世两路,难道也敢这般作耗?”
辛兴宗在一旁,嘴角撇出个刻毒的讥笑,接话道:“杨总管,西军这班丘八大爷,哪个不是这副鸟样?面上尊你一声童相节制,真个调兵遣将时,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少兵少械,花样百出!如今啊,也唯有那刘法,根基尚浅,羽翼未丰,童相的钧旨,他倒还勉强听得进去几分。”
杨可世忧心忡忡,急道:“可今日童相军令已发往刘法营中,至今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末将只怕……只怕他也不肯……”
话未落地,童贯那张脸已然黑沉如锅底,眼中寒光暴射,厉声叱道:“休得聒噪!速往刘法大营!这踏平西夏、犁庭扫穴的大计,乃是圣意!由不得他推三阻四,迟误半分!”
熙州。
塞外的风裹着沙砾,抽打在衙署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一盏昏黄油灯,映着壁上巨大的舆图。
熙河路经略使刘法负手而立,指尖沉沉划过北境那几处新筑的城寨——震武、仁多泉、统安。
每一座都浸透了熙河选锋健儿的血。
古骨龙一战,他亲率大军,与西夏右厢军血战竟日,斩首三千余级,尸骸枕藉。
官家大悦,赐名“震武”。
其后破仁多泉,屠城筑堡,血染黄沙。
这两座城,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西夏骑兵东援割牛城的咽喉。
那割牛城,乃西夏国主乾顺亲筑于癿六岭,屯驻重兵,为东南屏障。
童贯见刘法已达成锁钥之势,立遣部将何灌自肤公城夤夜奔袭,竟一举拔城。
捷报至京,御笔亲赐“统安”之名。
震武、仁多泉、统安,三城如楔,牢牢钉死西夏一路。
刘法目光幽深。
只要这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筑城蚕食,让西夏骑兵无处可用,凭着大宋的步弩——十年!
只需十年之功,便可如钝刀割肉,徐徐杀入西夏腹心之地。
此乃老成谋国、万全之策。
可童贯……童贯竟弃之不用!
其心何其急迫,其图何其险绝!
竟欲行此等异想天开、胆大包天之举!
他瞥了一眼案头那份墨迹犹新的军令,又抬眼望向舆图朔方之地,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兴庆府。
一声深重的叹息,自肺腑间溢出,混入窗外呜咽的风声。
正如前番回京述职时,于朝堂内外所闻所见后,自家所料确实无误:童贯与官家,君臣二人,皆被泼天功业迷了心窍!
一个,以阉宦之身,竟存了封王裂土、图谋异姓王爵的痴心妄想!
一个,欲毕其功于一役,夺横山,雪百年之耻,复燕云故土!
此等不世之功,于他二人而言,是何等煊赫的诱惑!
可这诱惑之下,是万丈深渊,埋的是他刘法,埋的更是熙和两万选锋精锐!!
“铿!铿!铿!”门外陡然响起铁甲铿锵碰撞之声,伴着数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直抵门前。
“经略相公!童宣抚……已到辕门!”亲兵猛地掀帘闯入,气息微促。
刘法眼神一凛,迅速整肃身上甲胄,扶正兜鍪,快步迎出。
童贯已昂然立于庭中。
长途奔波的尘土难掩其威势,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遭。
身后,杨可世与辛兴宗按刀紧随,二人面色沉凝如铁,甲胄上风沙犹在,步履沉稳,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宣抚相公远道劳顿,末将迎迓来迟,万望恕罪!”刘法躬身抱拳,声沉而稳。
童贯只略一摆手,鼻中“唔”了一声,目光如电,掠过刘法肩头直射入正堂,脚步毫不停顿,径直踏入。
他的视线,瞬间便钉在了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开门见山,声威赫赫:
“刘经略,本宣抚的军令,可曾收到?”
刘法紧随其后入堂,叉手肃立:“回宣抚相公,钧令已至,末将拜阅。”
童贯霍然转身,鹰目直视刘法,眉头骤然锁紧,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既已拜阅,缘何本宣抚观你熙河路上下,竟无半点秣马厉兵、整军待发之象?营盘沉寂,兵马未动,是何道理?!”
不待刘法答话,童贯已逼近一步,手指重重戳向舆图横山方向:“本使刚从横山前沿归来!鄜延刘延庆、环庆刘仲武、泾原种师道三路兵马,本宣抚已亲临督饬,严令整备!”
“只待号令一出,三路齐发,强攻横山!届时夏人顾此失彼,首尾难应,正是你熙河路千载难逢之良机!”他猛地将手指划向熙州,再狠狠戳向统安城以北:
“你只要按吾军令,亲率熙河选锋精锐二万,自熙州北上,以统安城为前出根基,长驱直入,直捣夏贼腹心——朔方!”
堂中霎时死寂。
灯花爆了一下,映得童贯眼中精光更盛,也照亮了杨可世、辛兴宗二人低垂的眼睑下,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刘法沉默片刻,胸膛微微起伏,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异常坚定地迎上童贯的逼视:
“宣抚相公明鉴。此令……末将,不敢奉命。”
“嗯?!”童贯眼中寒芒暴涨,从鼻腔里迸出一个冰冷的音节,整个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为何?!”
两个字,沉甸甸砸在地上,他的目光也狠狠盯住刘法。
刘法走到舆图前,手指稳稳点住统安城以北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地域:
“宣抚大人,统安城虽为我所据,然孤悬夏境数百里,深入不毛。夏人失此屏障,岂能坐视?此地沟壑纵横,山川险恶,非坦途也。大军一旦深入,粮道绵长,极易被袭扰断绝。”
童贯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意,似早有所料:
“刘经略多虑了!粮秣辎重,本宣抚岂无筹划?我已征调八万民夫,组织庞大输运,专司你两万精锐之后勤!粮草军械,必源源不断送至军前!此事,本宣抚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使你后顾之忧!”
刘法闻言,非但未露喜色,反而眉头锁得更深,发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宣抚相公……正因如此,此策方为最大隐患!八万民夫,车马辎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里于敌境!此非运粮,实乃招引饿狼之肥羊!声势如此浩大,西夏岂能不惊?不察?”
“而今夏主之弟,晋王察哥,现掌右厢军,此人雄鸷多谋,自末将在古骨龙、仁多泉两度挫其兵锋,早已视末将与熙河军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我军如此大张旗鼓,深入其腹地,察哥必能窥破我军战略意图。届时,其只需遣精骑一支,凭借地利,或断我粮道,或据险设伏,前后夹击……我二万孤悬之师,纵是百战精锐,亦恐……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决绝:“更何况,朔方乃夏人腹心老巢!纵有八万民夫输运,助我熙河选锋深入,然孤军悬于绝域,粮道长如蛇蜕!倘若夏贼精锐尽出,断我归路,则——”
“够了!”
童贯厉声打断,盯着刘法,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绽开冷笑,顿时室内一片森寒:
“刘经略啊刘经略,你在京师官家御前,亲承王命,指天誓日,自言必奏凯旋。怎么?如今脚踏熙州地界,手握精兵强将,倒……说起‘难’字来了?”
刘法面色倏然一白。
童贯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狠声道:“官家对西北战局,寄予何等厚望,你我心知肚明。当日御阶之下,尔立下的军令状,满朝朱紫,皆是见证!如今统安城已为我囊中之物,朔方门户洞开,正是千载良机,尔竟言‘难’?”
“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大军,此刻已在本宣抚严令之下,全线出击,撼动横山!三路大军倾覆而出,全力助尔,尔竟言‘难’?
童贯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厉:“我告诉你,刘法,熙河路若按兵不动,坐失此等战机——官家震怒降罪之时,是你刘法亲赴阙下领死,把‘畏战不出’这等耻辱,纹在尔刘法额头,刻在尔为傲的熙河选锋军上?还是……要本使替你,去回这个话?言尔刘法畏死,违抗军令?”
堂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刘法紧攥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惨白如骨。
“宣抚……”刘法的声音艰涩无比,艰难说道,“末将……绝非畏战惧死!实是统安城此役,干系熙河路数万将士身家性命——”
“性命?!”童贯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截断他的话,嗤笑道,“哪个将军麾下,没有累累枯骨?当年古骨龙血战,你斩首三千级,筑京观耀武!仁多泉屠城,你令鸡犬不留,筑新城扬威!那时节,你刘法眼中,可曾有过‘性命’二字?!”
他再次逼到刘法面前,双目死死锁住刘法双目,威逼道:“刘法,你是西州柱石,更是战功赫赫,如今这大宋疆域已然开国以来最大,如今这西夏覆灭久在眼前,如今这满朝文武都言‘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怎么?你倒是怕了?”
“哼,本使信你,信你这一身虎胆,能摧城拔寨!可你也得信本使——此战若成,朔方在手,夏人胆裂,百年不敢南窥!到那时,官家御前,裂土封侯,你我共享不世殊荣!若败……”
童贯忽地退后半步,淡淡说道:“一切罪责,本使一肩担之!如何?!”
死寂,再次笼罩节堂。
烛火不安地噼啪跳跃,昏黄的光在巨大的舆图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那蜿蜒的边界线也在颤抖。
童贯身后的杨可世眼帘低垂,辛兴宗面如铁铸,纹丝不动。
良久,刘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长长地、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末将……”两个字在齿缝间碾磨,“……领命。”
童贯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又志得意满的笑容,重重一拍刘法肩甲:“好!这才是威震西陲的刘经略!这才是当今神将!本使即刻调拨八万粮秣军械。着你亲率二万熙河选锋,克日出统安城,直取朔方——”
他目光灼灼,如同已见捷报飞来,“本使,静候你的佳音!”
说罢,一撩猩红斗篷,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杨可世、辛兴宗紧随其后,沉重的甲叶铿锵撞击声,迅速没入门外呜咽的风沙之中。
刘法僵立原地,面如铁铸,死死盯着门外翻卷的昏黄风沙。良久,他猛地低喝一声:“来呀!”
一名亲兵应声掀帘而入。
刘法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皮囊信筒,塞入亲兵刘安手中,声音嘶哑:
“刘安!十万火急!你亲自骑马出城,赶赴汴京,将此密函交予京城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就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决绝,“本帅答应留给他的种子……让他……适时来取!让他答应本帅——‘熙和选锋大纛’务必替本帅传承下去,绝不能抹去!还有……让他勿忘当日扬州对我的承诺,务必……护我儿正彦周全,保我刘氏宗族平安!”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封薄信,“此信,让他待……待听得本帅死讯之后,再交予正彦。记住,是死讯之后!”
他目光如刀,钉在老亲兵脸上:“刘安,你跟我刘家,鞍前马后五十年了……这次回去,就……不必再来了,也不必去伺候正彦那逆子了,你也....老了!找个安稳地方,养老去吧。”
老亲兵刘安浑身剧震!
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自家主人,顷刻间已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泣不成声,抬起头来时已然满头鲜血:“主人!老奴不走!死也要死在您马前!让老奴跟着您……”
“混账!”刘法勃然变色,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刘安肩头!
老卒应声翻滚在地。
刘法戟指怒喝,声震屋瓦:“这是军令!更是家令!老子还没死呢!你想抗命,想吃军棍家法吗?!滚起来!速去!”
刘安被这雷霆之怒震慑,哭声戛然而止。
他挣扎着爬起,脸上涕泪鲜血纵横混杂着尘土,深深、深深地望了刘法最后一眼,那眼神凄怆如诀别。
最终,他重重一抱拳,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刘安……遵……命!”
佝偻的身影,踉跄着,一步一步,没入门外呼啸的风沙之中,再无踪影。
这日。
六月飞霜未至,七月流火将燃。
西北明月,惨白如骨,悬于沙海。
却被呼啸的罡风裹挟着漫天沙砾,一点一点地蚀去清辉,终至晦暗不明。
也是这日。
贾府一片和乐融融。
贾母正与诸人闲话带着西门一众绝色妇人往大观园行走间,忽见黛玉、宝钗并迎春、探春、惜春三春姊妹,俱各打扮得粉妆玉琢,袅袅婷婷地进来。
贾母和王夫人望着这几位姑娘脸上笑容才多了些,心道勉强找回一些荣国府的体面。
众姑娘们一齐来至贾母跟前请安,见后头几位生面孔的佳人,皆是锦缎裹身,环佩叮当,料是大官人府上来的贴身侍婢。
宝钗眼尖,先瞧见香菱立在末首娇嫩可爱,往日里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如今竟全化作风流韵致,倒像是换了一副骨血比在薛家时更多了十二分的妩媚韵致,不禁心头一动,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香菱的手,细细打量,眼中泪光微闪,口中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