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排已毕,众人方归了座。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只擎着茶盅,在一旁闲坐吃茶。
刘姥姥便挨着贾母坐了。
贾母素日用饭,原有两个标致的小丫头在旁伺候,捧着漱盂、拂尘、手帕等物。
如今鸳鸯早不干这差事了,偏生今日,她笑嘻嘻将那拂尘接了过来,执在手中。
几个小丫头子心知肚明,晓得鸳鸯存心要捉弄这村姥姥取乐,一个个抿着嘴儿,悄悄儿退开了。
鸳鸯侍立在贾母身后,手里假意拂着尘,眼角却瞟着刘姥姥,嘴皮子微动,悄声道:“可记牢了!”
刘姥姥忙不迭应道:“姑娘放心,忘不了。”
待坐定了,刘姥姥拿起面前的筷子,只觉入手沉甸甸,冰凉滑腻,竟有些拿捏不住。
原来凤姐儿早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拣了一双四楞象牙镶金筷子递给了刘姥姥。
刘姥姥捏着那金晃晃、沉甸甸的物事,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咧开嘴道:“哎哟我的娘!这劳什子‘叉爬子’,比俺们庄户人家使的铁锹头还压手,俺这老胳膊老腿的,哪里拗得过它去!”
话音未落,席上早已是哄堂大笑。
西门府上那几个女眷,彼此递着眼色,面上虽也挂着笑,只是浅浅冷眼瞧着。
香菱儿心思最是简单,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低低问道:“姐姐,这筷子金贵是金贵,怕是摆着好看的吧?夹菜可怎么使得?”
这里头便是楚云常在各种文人席面上走动,早看透了其中关窍,浅笑低语:“傻妹子,这分明是拿那村婆子当篾片耍子呢!那些富贵闲人,吃酒行乐,总要寻些由头。爷们儿吃酒,有帮闲篾片凑趣;今日这内眷的席面,怕是要这刘姥姥出个洋相,逗老太太一笑才是正经。”
金钏儿和晴雯听了,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专为讨老太太欢心罢了。”
阎婆惜在一旁冷眼瞧着,不由得想起旧事,鼻子里哼了一声,叹道:“这算什么新鲜?当年跟着我那老爹走街串巷卖唱,他老人家为了讨几枚铜钱,没少在那些大户老爷跟前装疯卖傻、扮痴作呆,引他们一笑。这些高门大户里的玩意儿,骨子里都差不离!”
她这话一出,西门府上除了孟玉楼还算有几分体面出身,其余多是苦水里泡大的,听了心下戚戚。
只见一个厨下的媳妇儿,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稳稳地立在当地。
旁边一个穿红着绿的小丫鬟,伶俐地上前,将那盒盖儿轻轻揭起。
登时,一股子热腾腾的香气便钻了出来,只见盒子里头热气氤氲,盛着两碗油光水滑的菜肴。
李纨是个老实人,便端了一碗,恭恭敬敬地摆在贾母面前。
那凤姐儿却是个眼尖手快的,偏生拣了另一碗,里头盛着十来个晶莹小巧的物事,恰似那鸽子卵儿一般滑溜溜的,径直端到了刘姥姥桌上。
贾母这边才慢悠悠道了声“请”,那刘姥姥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扯开喉咙便嚷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嚷罢,自家便鼓着两个腮帮子,瞪着眼,憋着气,再不作声。
众人先是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回过味儿来,整个贾府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便如开了锅的滚水,一发儿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有揉着肠子喊“嗳哟”的,有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桌角的,还有几个年轻得,笑岔了气,只管伏在旁人肩上“咯咯”地抖。
一时间,花厅里莺声燕语混着哄笑,好不热闹。
唯独西门府上来的妇人们,彼此你瞧我,我瞧你,面上虽也挂了笑影儿,眼神里却透着些不自在,。
那香菱见众人笑得这般模样,自家却摸不着头脑,压低了声儿问道:“好姐姐,这……这又有什么好笑的?”
楚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回道:“怕是这府上,平日里规矩大,管束得紧,憋闷得久了,难得寻着这么个由头,便撒了欢儿似的笑闹一场罢了。”
旁边几个西门府的女子听了,都暗暗点头,眼神里便带出几分怜悯,瞧着贾府那些笑得花枝乱颤、钗环叮当的小姐奶奶们。
贾母喘着气道:“这必是凤丫头这促狭鬼弄的鬼把戏!休听她胡唚!”
那边刘姥姥重新坐了下来,正捧着那玲珑剔透的鸡蛋啧啧称奇,凤姐儿睨着眼笑道:“老亲家,你道便宜?一两银子一个的稀罕物!趁热快尝尝,凉了可就糟蹋了这银子味儿!”
刘姥姥听了,忙忙地抄起那滑不溜秋的乌木镶银箸就去碗里捞。
那蛋儿在碗里滚来滑去,箸尖儿哪里夹得住?
只搅得满碗里汤水四溅,好容易撮住一个,喜得伸长了脖子凑嘴去叼,谁承想那蛋儿忒滑溜,“哧溜”一下竟滚落地下。
慌得刘姥姥丢了箸子就要扑地上去捡,早有伶俐的小丫头抢着拾了去。
刘姥姥拍着大腿叹道:“我的佛爷!一两白花花的银子,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就钻了地缝儿了!”
众人早已笑得肠子打结,饭也顾不上吃,只把眼珠子钉在她身上取乐。
贾母又道:“这会子又摆弄出这劳什子象牙箸作甚?又不是摆席请贵客!定是凤丫头这猴儿精出的馊主意!还不快换了!”
地下伺候的婆子原没预备这精细物件,本就是凤姐和鸳鸯两个私下里弄了来取笑,听见这话,慌忙收了,另换了一双厚重的乌木镶银筷子递上。
刘姥姥摸着那新换的筷子,嘟囔道:“金的去了,又换银的,沉甸甸坠手,到底不如俺们乡下的竹木筷子伏贴。”
凤姐儿眼波一转,接口道:“姥姥不知,这银子最识毒物。菜里若下了毒,它一插下去,立时就变黑了!”
刘姥姥把眼一瞪,拍着桌子嚷道:“哎哟喂!若说这菜里有毒,俺们乡下那些腌臜菜汤子,岂不都成了穿肠的砒霜?毒死便毒死!这般金贵的吃食,便是立时死了,老娘我也要囫囵吞尽了才闭眼!”
贾母见她这般粗直憨顽,年纪相近,吃得又香甜,心下越发欢喜,竟把自己案上那些没动几筷子的山珍海味,一股脑儿都推到她跟前。
又唤个老嬷嬷,把各样精致菜肴,只管往板儿那小碗里堆。
这边席面撤下,另摆了一桌。
刘姥姥瞅着李纨与凤姐儿两个对坐,斯斯文文地吃着,忍不住又叹:“旁的也罢了,俺只服你们府上这做派!怪道都说‘礼数出自大户’!”
凤姐儿忙笑道:“姥姥!你可千万别多心,方才不过大家伙儿凑个乐子,图老太太一乐罢了。”
话音未落,鸳鸯也掀帘子进来,笑道:“姥姥可别恼,都是我年轻不知事,给您老赔个不是了!”
刘姥姥一把拉住鸳鸯的手,大声道:“姑娘说哪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颜一笑,天大的功德!恼个什么?你早前递个眼色,老婆子我就明白了,不就是逗个趣儿么?我若真恼了,方才就臊着脸皮跑了,还能坐在这里嚼舌头?”
鸳鸯笑着输掉:“总归姥姥不怪我变好。”便回头啐道:“没眼色的东西!姥姥的茶呢?还不快滚了来!”
刘姥姥忙摆手:“方才有个嫂子早倒了茶来,我已灌了两大碗了!姑娘你也快些吃饭要紧。”
凤姐儿一把将鸳鸯拽到身边坐下:“省得麻烦,就在这里胡乱吃些罢!也省得回去再闹饥荒。”
鸳鸯便坐了。
婆子添上碗筷,三人默默吃了。
刘姥姥瞅着她们那猫食般的饭量,咂着嘴叹道:“啧啧,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丁点儿猫食就饱了?怪道一个个弱柳扶风似的,风大些怕不吹倒了?”
忽地一阵穿堂风过,隐隐约约竟裹挟进一阵鼓乐笙箫之声。贾母侧耳听了听,问道:“这是哪家讨媳妇办喜事?听着倒近,就在这街面上?”
王夫人等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笑了,街面上的声响哪能透得进咱们这深宅大院?必是咱们自家养的那起小戏子,正排演吹打呢。”
贾母听了,登时眉开眼笑:“既是她们排演,何不叫进来?也让她们松散松散筋骨,咱们也图个眼前热闹!”
凤姐儿闻风而动,一面迭声命人快去传唤,一面吆喝着底下婆子:“手脚麻利些!快把条桌支起来,铺上那猩红毡子!”
贾母又道:“就摆在藕香榭那水亭子上!借着那水音儿,听着才叫一个清亮受用。回头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摆酒,地方宽敞,听得也真真儿的。”
众人都赶着奉承:“老太太想得再周到不过!”
不多时,那戏班头儿文官领着人,袅袅娜娜地进来磕头请安。文官娇声问道:“请老太太示下,今儿个排演哪几出好?”
贾母摆摆手:“不拘什么,拣你们生疏的、拿手的,演习几套来听听便是。”
文官正要应声退下,冷不防旁边侍立的楚云忽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咦?你们几个怎么跑这儿来了?倒是好久未见了!”
文官猛抬头,看清是楚云,脸上霎时堆满了又惊又喜的笑,腰肢一软差点没扑过去:“哎呀我的天!楚大家!您……您老神仙怎的落在这府里了?”
贾母一愣:“怎么,你们竟认得?”
楚云敛了神色,对着贾母福了一福,语气平淡无波:“不敢瞒老太太。奴家早年未进西门府伺候时,在江南地界,也曾靠着这副嗓子混碗饭吃,薄有几分虚名。”
席上众女眷闻言,心头俱是一跳——
姓楚?
江南扬州府,不就只有一位与那李行首一南一北并称的楚大家?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众女纷纷追问。
楚云唇角微勾淡淡说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旧事了。如今不过是老爷府上一个粗使的小婢女罢了。”
这话一出,贾府的女眷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七嘴八舌地惊叹:“哎哟喂!真真是想不到!名动江南的楚大家,竟屈尊在咱们府上!”
“这可真是天大的体面!”
又有低声说道:“这西门大人真是何等神人,连楚大家都做了他物里头丫鬟。”
正热闹间,文官已引着一班水葱似的戏子挨挨挤挤地凑了过来。
打头那个长相最是风流俊俏的龄官,一见楚云,眼睛都直了,扑到跟前,声音又颤又喜,带着哭腔:“楚大家!真真是菩萨开眼!奴家只当这辈子再没福分聆听您的妙音了!”
楚云见她情状,倒露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伸手虚扶一把:“傻丫头,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龄官立刻扯着楚云衣袖,央求道:“大家慈悲!求您点拨点拨奴家,指点一二,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眼巴巴地望着楚云,又瞟向贾母等主子的方向。
楚云如何不懂?只抿嘴一笑:“我如今在府上也是客居,全凭老太太、太太们恩典。你若有心,只消主子们点头应允,我闲着也是闲着。”
贾母正乐得看这热闹,连声应道:“使得!使得!咱们府上这些丫头片子,若能得楚大家点拨一二,那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只管来请教!”
旁边王夫人等也忙不迭点头附和。
这当口,鸳鸯凑到凤姐儿耳边:“奶奶!这可是打着灯笼难寻的好机会!下个月您的好日子,若能把这一南一北两位顶尖的行首——李行首和楚大家——都请来府上献艺助兴,那场面……啧啧,甭提多风光,多体面了!满京城独一份儿!咱们贾府那体面都能相比同期不远过寿的高太尉了,谁不得高看奶奶您一眼?”
凤姐儿听了,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唰”地一下白了三分,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梦魇”又翻腾上来。
她咬着后槽牙暗骂:那杀千刀得大官人,夜里去被他这么羞辱,大清早去堵他,又被他羞辱一次,自己如今是又怕又....难不成非要白日里去见他?
可鸳鸯这几句话,真真直戳进凤姐儿心窝子里去!
若真能把李行首和楚大家——双双请到贾府这高门大户里来献艺,那排场、那风光……啧啧!
怕是整个汴京的勋贵都得竖着耳朵听响动!
贾家如今这两府在京城地面上,沉寂得都快长出青苔来了!
老太太见了这等稀罕景儿,怕不笑得合不拢嘴?
借着这股风,她王熙凤在这府里的体面,可就不是添一分两分了!
管家奶奶的位子坐得更稳当,也能更硬气几分!
心头兀自盘算泼天体面的凤姐儿,哪里会想到——她那个藏着厚厚一沓子雪花纹银票的描金小木匣,本在平儿手里。
早上那么一摔,滑溜溜地钻进了大官人那百宝架子最底下一层黑深处。
无人知晓。
西门府上那几位娇滴滴的妇人,在贾府被贾母领着逛园子、听戏文、吃酒席,好一通应酬,回到自家房里时,天边已擦黑了。
大官人踩着暮色回府,见着这几个刚从别家热闹场子里回来的粉头,少不得又是一番揉搓亲热。
几女自然使出浑身解数。
这一夜,又是风狂雨骤。
第二日天蒙蒙亮,那太学院里的一干学生们,却已是闻风而动,早早地聚拢起来。
虽说比不得上回那人山人海、沸反盈天的阵仗,却也纠集了好几百号人。
只见他们青衫方巾,一群人乱哄哄、闹嚷嚷,像一股浊流,浩浩荡荡地便朝着那朱红宫门紧闭的皇城涌去。
那厢赵鼎赵大人,生怕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子闹出乱子,早早就调派了三班衙役,顶盔贯甲,如临大敌般在街面路口支应场面。
看着看着,赵鼎眉头忽地一拧,心里头咯噔一下。
怎么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混在那学生队伍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
自家这位府尊大人有想要做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