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笑容不减,眼中精光一闪:“哦?只是……猜疑而已!归根结底,官家眼下……还用得着学生,是不是?总不能为了一些猜测就把学生拿下去吧。”
蔡京冷哼一声:“就算此时不拿下,心中也记了一本账。哼!你身为开封府事,治下接连出事!先是大臣宅中被劫,如今更是朝廷重臣在这汴京之地,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殴致残!官家前番念你办事得力,又厌倦那群清流,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了你。如今上次的惩罚还未下来,这两件事叠在一块儿,新账旧账一起算,你以为还能轻易过关?雷霆之怒降下,必是严惩!!”
大官人闻言笑道:“无非是还回去几个头衔罢了,哪比得上换来为我所用的人才,恩师明鉴。这省试有十数年没有开考,里头的人杰绝对不少,好处,学生是一定要吃到嘴里了。至于以后的严惩嘛……嘿嘿,那也是日后的事。再说了……”
他凑近一步,脸上堆起,“恩师您老人家,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您这不成器的学生,真吃了大亏不是?总得拉学生一把!”
“你这厮!”蔡京气笑了,“原来是在这里等老夫,想要老夫给你把屁股擦干净是不是?”
大官人听了蔡京的怒斥,非但不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恩师息怒。若非如此,怎能显出学生背后有您这座‘靠山’的好处?是不是?”
蔡京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阴恻恻道:“油嘴滑舌!还好,你还有脑子,没有把那王黼打死或者打残,官家好不容易找到一把快刀,若是这样折了,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蔡京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老夫只告诉你一句,无论官家信不信,这替死的‘鬼’,你得给老夫扎扎实实预备好!要经得起推敲!”
大官人立刻低头,恭顺应道:“学生明白,定办得妥帖。”
蔡京像是耗尽了力气,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又是疲惫又是认命:“去吧,去吧……你这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就等着领受官家的雷霆之怒吧!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身泼皮筋骨,经得起几道天雷!”
大官人躬身应是,正待退出这暖阁。
蔡京浑浊的老眼忽然一凝,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猛地抬手:“慢着!先给老夫等等。”
大官人脚步顿住,回身垂手:“恩师还有何吩咐?”
蔡京死死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冷声道:“你把王黼那厮打得瘫在床上,就真以为省试主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板上钉钉了?哼!周文渊是东宫夹袋里的人,官家自然忌惮,绝不会点他。可你别忘了,考官里头还有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蔡攸!”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一眯,死死盯着大官人:“倘若……官家为了平衡,偏偏点了我那个逆子蔡攸来坐这个主考官位置,你待如何?这泼天的富贵,就眼睁睁看着它落到其他人手里?你百般筹划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替我那逆子做了嫁衣?”
蔡京上下打量大官人,皱眉说道:“还是说你也早就算到了这一点,早就预备了后招?”
大官人却不答话,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
蔡京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极其荒谬又极其符合这孽障行事风格的念头瞬间闪过!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大官人,勃然变色,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这混账东西!你该不会连老夫的亲儿子都算计上了吧?!”
大官人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赔笑道:“恩师息怒,恩师明鉴!若……若真到了那一步,官家铁了心要点蔡兄作为主考官……”
“那……学生也说不得放肆一回,只能让蔡兄……也在床上‘安心静养’个十天半个月了。”
“您放心,学生那批家将下手绝对有数!要么……让师兄‘意外’坠个马,摔个臀胯开花;要么……请他在瓦舍勾栏里‘快活’时,受点惊吓,染个‘马上风’,又或者他不小心‘误食’了哪座深山老林里采来的的彩菇,上吐下泻,虚脱个几日……”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恩师放心!最多皮肉看着凄惨,筋骨略略受损,躺个把月,保管不伤他性命根本,误不了蔡兄日后的锦绣前程!”
“好你个杀才,泼才!老夫我就猜到你这混账心狠手辣,一肚子黑水,绝不会那么简单,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蔡京气笑了,这厮竟然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滚!!!”抓起几上那茶盏,劈头盖脸就朝大官人砸了过去!
“滚滚滚!你这混账东西!连老子的亲生儿子都敢算计!滚!立刻滚!老夫再多看你一眼,怕是要折寿十年!!”
大官人早有防备,身形灵活地一侧,探手一捞,竟稳稳将那飞来的名贵茶盏接在手中,茶水半点未洒!
他脸上笑容不变:
“恩师莫气坏了身子骨!学生这就滚,您千万保重!”
“还不滚!”蔡京大怒,作势又要拿起旁边的砚宝砸过去。
“恩师保重身体,学生这就滚了!”
说罢,大官人捧着那茶盏,低头一看好家伙,这太师府上的茶盅,就算来不及细看,也知道不是凡品,怎么也得几百两银子。
反手一捏,嘿嘿笑着踹入怀里,倒退着快步溜出了暖阁。
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那混账的身影。
暖阁内,蔡京胸膛剧烈起伏,暴怒的老脸,竟慢慢平复下来。
眼底深处,反而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在回味方才情景。
一丝极淡的笑意,爬上了他那布满皱纹的嘴角。
他低声喃喃自语:
“‘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耗子就是好猫’……呵呵……呵呵呵……”
“你这只胆大包天、六亲不认、心黑手狠的赖皮猫啊……”
“老夫,倒真没看走眼……”
“好……好一个胆大包天!好……好得很呐!”
而大官人出了蔡府,径直往开封府衙门赶去。
刚进得府衙仪门,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便扑面而来。
往日里喧嚣忙碌的胥吏衙役,此刻都噤若寒蝉,垂手侍立两旁,大气不敢出。
大堂之上,赵鼎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紫袍的内侍监太监说话,两人皆是面色凝重。
赵鼎一眼瞥见大官人进来,他抢上几步行礼:
“大人!您……您可算回来了!”
他身旁那位紫袍太监,正是官家身边颇得信任的梁师成。
梁师成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眼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大官人,只微颔首: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真是大忙人啊,这开封府府衙都找不到你,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
“官家——有口谕!宣你,即刻入宫,紫宸殿——见驾!”
这边大官人痛揍王黼进宫。
那头大辽国内。
段景住使些手段,带着一伙绿林兄弟乔装改扮的,竟真个哄过了西夏国母耶律南仙的眼目,充作大辽使臣,堂而皇之入了兴庆府内城。
次日,便去拜谒那西夏太子,耶律南仙的儿子李仁爱。
这太子李仁爱也不过堪堪少年。
闻得是故国大辽来的使团,心下已是十分欢喜,又听说是专为那匹绝世名驹帝王保“万岁啼”寻配种良方来的,登时喜得抓耳挠腮,叫道:
“妙极!妙极!你们来得正好,这几日那宝贝不知怎地,恹恹地瘦将下来,正愁没个手段!”
段景住觑着太子李仁爱脸上颜色,忙凑近一步,涎着脸道:“殿下洪福!我们随行马医,手段极是高明,专会调理这等龙驹。”
太子李仁爱听了,如同得了活宝,一迭声便要引他们去御马苑。
旁边侍立的一个老成侍卫,觑着段景住几个眼生,斗胆上前,低声道:“殿下,此乃外邦之人,御马苑重地……”
话未说完,太子李仁爱早变了脸色,劈面啐道:“放肆!这是母后故国,我西夏盟友,大辽上邦来的贵客!什么外邦不外邦!再敢啰唣,还不给本宫退下!”那侍卫唬得诺诺而退。
一行人簇拥着太子,兴冲冲便往马苑去。
行至半路,却撞见一队仪仗,正是那曹贵妃乘着步辇,曹贵妃在车中不出。
旁边跟着她的祖父、当朝国丈曹勉。
曹勉一眼觑见太子又往马苑跑,登时沉下脸来,咳嗽一声,拦住去路。
“太子殿下,”曹勉双手背后教训道,“圣上寄望殷殷,殿下当以圣贤书为重。这又是要往何处消遣?一国储君,不思社稷,终日与畜生为伍,成何体统!”
他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段景住等人,满是厌恶。
太子李仁爱在这老国丈面前,气焰登时矮了半截,被训得面皮紫胀,只得连连躬身应“是”,口称“国丈教训得是”。
这曹勉教训了好一阵,才和那曹贵妃一行人迤逦远去,太子李仁爱才直起腰,恨恨地哼了一声。
“萧大使!你当我这太子做得风光?呸!窝囊透顶!”
段景住忙躬下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状:“殿下何出此言?您乃一国储君,尊贵无匹……”
“尊贵个什么?”太子李仁爱冷哼一声:“自打父王……哼!不知被哪个宋人腐儒灌了迷魂汤!一门心思要学那南朝的‘礼乐教化’!如今这朝堂之上,尽是些大宋来的酸丁!一个个顶着乌纱帽,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看本宫的眼神,活脱脱像看一堆烂泥!”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暴跳:“本宫练祖宗传下的骑射功夫,耍弄弯弓长槊,他们说鄙野,不成体统!我去御马苑亲近宝马,他们又骂我玩物丧志,荒废学业!整日里像训孙子一般指摘我!动辄搬出圣人之言,压得我喘不过气!”
李仁爱挥舞着手臂气道,“我西夏!还有大辽!哪家天下不是祖宗马上打下来的?凭的是弯刀快马!不是那些酸掉牙的破书!如今倒好,连祖宗吃饭的本事都要丢开,学那宋人扭捏作态,岂不是自废武功,等着被人当猪羊宰割吗?!”
段景住觑着太子如同困兽般咆哮,心中暗喜,这正是获得信任的好机会!
他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激愤与赞同:
“殿下!这话真真说到臣心坎里去了!可不是这个理儿吗?!”
他用力一拍大腿,仿佛痛心疾首,“您瞧瞧!若非视马匹如性命,视骑射为根本,我们大辽皇帝陛下,岂能巴巴地派我们这干得力人手,不远万里,专程来为‘万岁啼’寻觅良种,助它龙精虎猛,繁衍神驹?!这不就是明证吗?祖宗的根本,丢不得!丢不得啊殿下!”
太子只觉今日方找到知己,这些年那股滔天的怨气,也没个人宣泄,跟母亲说两句也被他一阵训斥,让自己要听大臣的话。
如今仿佛找到了最知音的宣泄口,他红重重拍在段景住肩上:
“好!好!萧大使!痛快!还是咱大辽的兄弟懂我!”
段景住何等乖觉,觑着太子李仁爱脸上青红不定,凑上前去,故意压低声音:“殿下,方才那老厌物竟敢如此折辱殿下!端的是活得不耐烦了!殿下但消点一点头,我等立时便去寻个僻静处,结果了那老狗性命,替殿下出这口恶气!”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幅为太子效命绝非戏言的模样。
太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放出光来,只觉得这“辽国使臣”句句说在自己心坎上,竟比身边那些唯唯诺诺的奴才强了百倍!
他拍着段景住的肩膀,亲热笑道:“好!好!还是咱大辽母国来的臣下知心!!”
太子扭头见曹勉走远,脸上那点恭敬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气愤。
他扯着段景住的袖子,压低了嗓子,恨恨道:“萧大使有所不知!那曹贵妃仗着生得一副狐媚子骨,长得也是绝色,向来不服我母后,恨不得立时三刻将我母后掀下凤座,她好鸠占鹊巢!她这老不死的爷爷曹勉,更是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恨每次见到我都要训上两句,翩翩父皇礼佛,又让他们来管教我!”
他越说越恨,牙关咬得咯咯响,忽又转脸对着段景住笑道,“如今好了!天幸教你们从大辽来!你们也不必回去了,就留在我这东宫!金银、美人、好酒好肉,管够!好好的陪着我,我就缺你们这般贴心的角色!”
段景住面上却堆感激涕零,忙不迭躬身:“殿下知遇之恩,臣等粉身碎骨难报!自当效犬马之劳!”
太子李仁爱连道好好好,自是欢喜不胜。
一行人便簇拥着太子,往那御马苑深处行去。
走过几处关卡,及至一处开阔林场,腥风扑面!
只见场中一片狼藉,枯草倒伏,泥土翻飞。
场子中心,赫然立着一匹神驹!
正是那传说中的帝王保“万岁啼”!
好一匹龙种天马!
端的是身量雄峻赛山岳,通体毛色如金染就,偏在四蹄处,生就一圈耀眼红毫,仿佛金云镶了红边。
头颈高昂入云,鬃毛飞瀑般披散,根根似铁线,迎风猎猎作响。
一双马眼大如铜铃,赤红如血,开阖间精光暴射,不似温驯畜类,倒似那深山老林里修炼千年的凶兽开了灵智!
鼻孔喷出的白气,粗如儿臂,带着一股子硫磺般的燥热腥气。
浑身筋肉虬结盘绕,随着呼吸起伏,如同活物般在皮下滚动,蕴着爆炸般的蛮力。
站在那里,便有一股百兽辟易、唯我独尊的凶戾王霸之气!
更骇人的是,远远望去,此刻这第一帝王保身周,竟围着七八条眼冒绿光的饿狼!
那些畜生龇着森森白牙,涎水滴答,低吼着逡巡试探,显然将这神驹视作了口中之食!
段景住等人惊得“啊呀”一声,下意识便要拔刀上前杀狼。
太子却一把拦住,嘴角噙着笑:“慌什么!尔等且看这宝贝儿玩耍!”
话音未落,场中异变陡生!
一条最为健硕的头狼觑准空档,猛地从斜后方扑向万岁啼后臀!
好个帝王保万岁啼!
竟似背后生了眼睛!
也不见它如何动作,那那两条后腿如装了机括般闪电弹出!碗口大的铁蹄,裹挟着千钧之力,“砰!砰!”两声闷响,结结实实踹在头狼腰腹之间!
只听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起!
那头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偌大身躯竟如断线风筝般被凌空踹飞出去,直直撞在十数丈外一株老树上!
软塌塌滑落下来,七窍流血,眼见是不活了!
余下群狼惊骇欲绝,未及反应,万岁啼已旋风般转过身!
巨头一低,血盆大口张开,电光火石间,已精准无比地叼住另一条狼的脖颈!
“咔嚓!”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紧接着,万岁啼猛地一甩那硕大的头颅!
被叼住的恶狼如同一个破布口袋,被它那恐怖蛮力抡圆了,“呜”地一声,竟飞过众人头顶,远远砸进林子深处,惊起一片飞鸟!
剩下的几条狼,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呜咽着四散奔逃,顷刻间没了踪影。
场中霎时死寂。
只余下万岁啼粗重的喘息,和它铁蹄不耐烦刨地的“嘚嘚”声。
它甩了甩沾血的金色鬃毛,赤红马眼睥睨着场外众人,鼻孔喷着白气,仿佛在无声宣告:此间,唯我独尊!
段景住一行人,饶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见惯了天下神驹,此刻也看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段景住喉头滚动,半晌才涩声道:“殿…殿下…这…这哪是马?分明是…分明是披了张马皮的狮子豹子老虎!!”
太子得意非凡,抚掌大笑:“哈哈哈!大使好眼力!寻常畜生,岂配做咱们大辽的天下第一帝王保?”
他指着那血腥狼藉的林子,浑不在意地道:“这林场里的狼,都是我们特意留着不杀,就是给万岁啼解闷、练爪牙的玩意儿!今日这戏,看得可还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