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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贾府一片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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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一派托词,朕不想听这些虚的!”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朕让你推测你就说!”

  大官人皱着眉头,做出一副苦相说道:“既如此,臣斗胆放言,臣……臣也曾反复思量此案关节,可每每思之,便觉百思不得其解。这伤人害命,总得有个缘由目的,无非是‘仇’与‘利’二字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说是图‘利’……王大人主持今科省试,手握取士大权,这倒似乎是个由头。可……”

  他话锋一转,露出困惑之色,“这‘利’字却有些说不通啊。那些凶徒如何就能算准,王大人遇刺之后,陛下您……您就必然会将这主考之位,再稳稳当当地交予他手中呢?这变数,岂是能算尽的?”

  官家面无表情,手指依旧敲着桌面,声音平淡无波:“那你的意思……便是‘仇’了?”

  “陛下英明!”大官人高捧一声,继续说道:“陛下……臣位卑言轻,实不敢妄加揣测。王大人身居御史台中丞高位,执掌纠劾百官,风闻奏事之大权,权重位高,刚正不阿之下,所结下的仇家……怕是车载斗量,难以尽数啊。”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官家手指敲击桌案的笃笃声,一下下仿佛敲在大官人的心尖上。

  良久,官家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西门天章,若是让你来猜……你觉得,朕会让谁来接替王黼,做这省试的主考官?”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大官人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大官人闻言,立刻显出万分为难的神色,连连叩首:“陛下!圣心高远,天威难测!身为臣子,妄自揣度圣意,实乃僭越大罪!臣……臣万万不敢啊!”

  “朕让你猜便猜!”官家不耐烦地打断他,“恕你无罪!只管说来。”

  大官人这才像是略作沉吟,随即抬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几分笃定:“陛下,臣愚见,必然是周文渊周大人!”

  官家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哦?怎么说?”

  “陛下明鉴!”大官人语气肯定,“世所共知,周文渊周大人乃是太子殿下潜邸时的旧臣,深得殿下信重。陛下此番既已命他作为王学士的副手协理省试,其意不言自明——此乃为太子殿下将来登基储备的肱骨重臣啊!”

  “只是如今王大人深受圣眷,故而添为副手,既如此,王大人受伤,让周大人成为今科天下举子的座师,广收门生,为太子殿下将来铺路,岂非……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官家沉默着,目光在大官人脸上逡巡,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朕……就不能点你吗?朕不是也点了你为副?”

  “啊?”大官人‘惊愕’了好半响,脸上瞬间闪过错愕、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极度的惶恐。

  好半会才仿佛‘惊醒’过来,赶紧苦笑自嘲:“陛下!陛下折煞微臣了!臣……臣虽蒙陛下天恩浩荡,钦赐大学士、进士出身,得以厕身朝堂……可……可臣这商贾出身的底子,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陛下让臣做副手,臣明白陛下的用意是要天下人知晓,为陛下办事,不计出身!”

  “可臣更明白,若让天下饱读诗书的莘莘学子,拜臣这样一个……一个商贾为座师?这……这岂不是明珠暗投,惹天下士林耻笑?这主考官的位置,便是……便是轮到蔡学士也万万轮不到臣头上啊!”

  “哼!”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目光如刀,“西门天章……你真是这么想的?”

  大官人赶紧低头:“臣……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不敢有半分虚言欺瞒陛下!”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官家良久才缓缓开口:“西门天章,你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本该靖安京畿,护卫重臣。可如今,王黼在你这‘西门青天’的眼皮子底下遇刺重伤,京畿治安形同虚设!加上前番之事,朕还未与你算清旧账!两罪并罚……”

  “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大官人满脸‘委屈’哀声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宥。臣……臣情愿再降回四品,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呵呵呵…你倒是会做梦!”官家竟被他气笑了,虚指连点大官人,“降回四品?西门天章,你想得倒美!那朕干脆成全你,让你回清河县做县令好了!那才是你发迹的根基之地,回去虎啸山林,正合你意,岂不两全其美?”

  大官人陪笑道:“陛下若真如此圣裁……臣……臣也只得叩谢天恩,回去收拾行囊,回清河县……贩药终老了!”

  “哼!回清河?便宜你了!!”官家冷笑一声,“且等着!等着朕……想到该如何重重地罚你!退下吧!”

  “臣……领旨谢恩!”

  大官人弓着腰,脚步才挪动了两步。

  “等等!”

  只见御案后的官家并未抬头,依旧垂目重新练字,淡淡说道:

  “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就算你要把整个汴京城掘地三尺,闹个人仰马翻,也得给朕把这群无法无天的凶徒揪出来!”

  官家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寒彻骨髓,“你就自己掂量着,去刑部大牢里,等着朕想好怎么罚你!”

  大官人腰杆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拔到最高:

  “臣——领旨!”

  声浪激荡,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下。

  御案之后,官家正凝神,鼠毛笔悬于半空。

  这毫无征兆近乎咆哮的高亢嘶吼,吓得官家猝不及防,手腕猛地一哆嗦!

  那饱蘸了朱砂的御笔,“啪嗒”一声,失控地狠狠戳在摊开的奏章上,拉出一道刺目惊心的、长长的污痕,恰如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工整的馆阁体墨字之间!

  “混账!”官家心头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就要厉声呵斥这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的腌臜泼才!

  然而——

  御阶之下,哪里还有那西门天章的身影?

  只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那西门天章已然是溜了。

  御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官家满腔的雷霆之怒,生生被这“人去楼空”的场面噎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那空荡荡的殿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哼!”半晌,官家才从鼻腔里重重地挤出一声冷哼,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极度的不爽,又瞥了一眼奏章上那道丑陋的墨痕,嫌恶地将笔掷回青玉笔山。

  “呵……这腌臜货……嗓门儿倒是练得挺足!中气十足得很呐!”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向了侍立御案旁阴影里的刘公公。

  “你说呢?”官家问道。

  刘公公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他腰弯得更深,几乎要折成两段,低声道:“这、这西门大人的中气,确实是……是足得很呐!”

  “混账东西!”官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山上的玉笔都跳了一下!

  他不耐烦的说道:“朕问得是他那破锣嗓子吗?!朕问得是——你给朕听听!这西门天章方才在朕面前哭天抹泪,他这一套鬼话连篇,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劈在刘公公头顶!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心思电转,头埋得几乎贴地,声音颤抖:

  “陛、陛下明察秋毫!奴婢……奴婢愚钝,方才听西门大人那语气、那言辞……话里话外,似乎……似乎是真有几分心思想回清河去…去养老了…”

  “养老?他三十还没到,养什么狗屁老!”官家闻言,讥讽道:“念念不忘回清河?他这是……捞够了?”

  刘公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更不敢接话。

  “哼!”官家冷哼充满了不屑,仿佛这西门天章那点心思在他眼中如同儿戏,“做梦!哪有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子?捞够了就想跑?”

  他嘴角的讥诮更深,“清河县的风水,怕是埋不下他西门天章的‘雄心壮志’!给朕好好在这汴京城里待着!这债……他还没还完呢!”

  此时大官人在大内,关关难过关关过。

  贾府里西门府的一众娇娘,与自家老爷盘桓到三更,弄得那闺房之内,衾枕狼藉,香汗淋漓。

  及至天明醒来,一个个粉腮带赤,杏眼含春,想及夜来自家那等放浪形骸,又是心满意足,又是羞臊难当,纷纷将那些一片狼藉的床褥锦被,并贴身穿的抹胸、小衣,一总儿抱到后院井台边,自家动手浆洗起来。

  这一群莺莺燕燕,俱是绝色,艳光四射。

  几个姐妹淘在一处,纤手撩着井水,你泼我,我洒你,水珠儿溅在玉峰颈畔,更添风情。

  又时而咬着耳朵,低低切切,互道夜来对方如何的娇啼婉转,如何的腰肢款摆,如何的不知餍足。

  说到那羞人处风流处,便忍不住吃吃笑作一团,那笑声又媚又浪,勾魂摄魄,顿时将整个贾府后院都羡得骚动起来、痒将起来。便是那最蠢笨的婆子,也听得出这笑声里含了多少畅美,多少欢愉。

  只听得王夫人心头火起,恨得牙根痒痒,咬着牙低低道:“下作的东西!什么轻狂浪笑也配进我们贾家的耳朵?”

  她心里那股子火,一半是恼外头的不成体统,倒有一多半是恨自己被抓了个把柄,如今见了那金钏儿和晴雯,半点体面也抬不起来。

  听得王熙凤在房中坐立不安,一股幽怨饥渴直烧上来。

  在房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燎得心尖儿都发颤。眼前不由得又浮起那大官人驴一般杀气腾腾的模样,喉咙里干得冒烟,深深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从枕下摸出那条汗巾子,狠命嗅了一鼻子,愈发勾得她心子酥麻。

  正神魂颠倒间,忽听外间一声若有似无的动静,吓得她一个激灵,忙把那汗巾子塞回枕下,如同做贼一般。

  定了定神,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窥探,只见平儿那丫头正倚在门框边,腮边赤红如烧,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失了神,不知魂儿飘到了何处。

  王熙凤哪能不知道这是在作什么,心头无名火起,啐骂道:“作死的小蹄子!青天白日里丢了魂不成!”

  平儿猛一惊醒,唬得心口突突乱跳,慌忙垂首道:“奶奶……”

  王熙凤凤眼含威,紧盯着她问道:“那要紧事体,你可想清楚了不曾?那小木匣子,究竟掉在了哪里?”

  平儿声如蚊蚋:“回……回奶奶话,奴婢前前后后想过了千八百遍……断乎……断乎是掉在西门大官人……那……那房里了……”

  王熙凤盯着她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点了点头,:“哼,你最好记真了!若有一星半点差错,仔细你身上那几两细皮嫩肉!”

  说完,她回到内室,拿起账本又放下。

  拿指甲轻轻刮着桌面,忽地幽幽叹了一口气,那眼神里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软,像是春水浸透了的枯柳枝,带着些暗恨,又带着些压不住的饥渴。

  她想起自己终日操劳,忽听得这等莺啼燕叱、恣意欢谑之声,心里头那份酸苦,倒比吃了黄连还甚。

  倒是大观园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因为离的远,躲过了这番耳热心煎。

  而宝玉正在贾母房中歪着,听见这声响,登时把手里把玩的一块汉玉玦撂下了,伸着脖子,忍着疼痛直愣愣地就往那碧纱窗跟前凑。

  他闻声早已是眼饧骨软,虽然听不清楚说什么,可那笑声端的是迷人,便要按捺不住要爬上窗台扒着去瞧。

  一面拿脚去蹬那窗台下的脚踏子,一面仰着脸,恨不能把脖子长出三尺去,口里只管喃喃道:“上回远远瞧了一眼,连容颜都没看清楚,便觉着满园子的芍药花都没了颜色……”

  话音未落,早被旁边伺候的袭人一把扯住了衣角。

  袭人急得脸都白了,压低嗓子道:“那窗台昨日被你踏断了还未修好,如今残破不堪,你这一脚又蹬上去,倘或有个闪失,可叫我们怎么活?”

  鸳鸯也丢了手里的针线,赶上来,两手叉腰,柳眉倒竖着骂道:“你是真真儿的疯魔了!那墙外头是什么地方?是人家西门大人内眷的!你一个公府的哥儿,青天白日爬墙去瞧人家女眷,传出去,老太太的体面还要不要?我们这些跟着你的奴才,只怕立时就要被撵出去配人了!”

  袭人急得跺脚骂道:“仔细摔折了腿!回头老太太怪罪下来,又是我等看顾不周的罪过!你便是不疼惜自己这身子骨,好歹也替我们这些底下人想一想!”

  宝玉被两人夹枪带棒地数落了一顿,只得讪讪地缩回脚来,却仍支着耳朵听,嘴里胡赖道:“好姐姐们,我只听个声儿还不成么?你们听听,那笑声里带着水音儿,必是在池子边上玩水,闹得这样欢,也不知是泼了谁一身……”

  袭人见他这痴样,气得想死的心都有,恨他读书就没这种精气神,冷着脸:“再胡说!仔细我给老太太学舌去!”

  鸳鸯却早已沉下脸,一面把窗扇关严,一面冷冷道:“袭人说的不错,你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我们终日替你担惊受怕的心!”

  宝玉坐回榻上,心里头像是有小虫子在爬,默默地拿了块糕,却只管捏着,并不往嘴里送,心里只想着:那墙外头的水声、笑声,究竟是怎样的快活呢?

  这般恣意酣畅的欢乐,纵是神仙洞府,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那位西门大官人何德何能?

  这般想着,倒觉得嘴里那块糕,淡得跟嚼蜡似的了。

  贾母在屋里原也歪着,由琥珀捶腿,又听那墙外头笑声越发恣意,夹着水响莺啼,竟没个止息。

  她眉头微蹙,将手里的茶盅往小几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琥珀忙住了手,贾母便扬声道:“鸳鸯呢?去,把鸳鸯给我叫来。”

  鸳鸯听见传唤,忙掀帘子进来,垂手站定。

  贾母先长长出了一口气,方才徐徐说道:“你出去瞧瞧,那西门府上的内眷们,在园子那头闹了这半日,倒把咱们家的雀儿都惊飞了。昨儿天色已晚,那大观园里还有几处景致不曾逛遍——尤其那栊翠庵,虽过了时令,那绿萼的枝子却还别致。你替老婆子传话过去,就说我请她们进园子来,今儿索性逛个尽兴。再把刘姥姥也一并请来,就说老婆子难得见到年纪相近的,多留她几日。”

  鸳鸯笑着应道:“老太太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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