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大官人方从开封府签押房里出来,一身官袍尚带着公堂上的肃杀之气,来到贾府北面外院。
只见那应伯爵早已候在廊下,一身簇新绸衫,袖着手儿,觑着大官人身影,忙不迭迎上前去,满脸堆下笑来,深深一揖道:“好我的亲哥哥!可把兄弟等得心焦!”
他身后,影影绰绰立着几条汉子,此刻齐刷刷矮了半截,“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打头的一个粗声粗气道:“小的们给西门大老爷磕头!”
大官人略一点头,目光如冷电般在几人脸上扫过,袍袖一拂,沉声问道:“你们各自把头儿都与尔等交代得清楚了?”
地上几人头也未抬,只闷声道:“回大人话,交代得透透亮亮,心窝子里都刻下了。”
大官人眉头微蹙,负手踱了两步,靴底敲在砖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尔等可想仔细了!本官要的,是尔等项上吃饭的家伙!此刻反悔,拍拍屁股滚蛋,本官只当没这回事,绝不寻尔等晦气,可一旦随我踏出这个门槛……”
他顿住,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头顶,带着无形的官威,“便是黄泉路上客,阎罗殿前魂,再想回头,绝无可能!”
跪着的人堆里,一个汉子,忽地咧嘴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老爷明鉴!小的们几个,不是得了那痨病鬼缠身、咳血咳得心肝肺都要呕出来,熬不过三冬的;就是当年走黑道、滚刀尖,落下一身烂疮旧伤,刮风下雨疼得恨不能拿头撞墙,早他娘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主儿!”
“横竖都是个死字顶在脑门心儿上。用这条早该喂了野狗的烂命,换家中老小一世穿绸裹缎、平安顺遂……这等打着灯笼也难寻的泼天富贵,嘿嘿,不瞒大老爷说,小的们还是抢破了头、抓阄儿才挣来的福分哩!”
大官人听罢,缓缓颔首:“好!既如此,尔等且放宽了心肠。本官一诺重逾九鼎,尔等的爹娘妻小,本官保他们安安稳稳,冻不着饿不着,无人敢欺,至于买你们命的雪花银,本官会亲手交到尔等手上,由尔等自行交付家人,也算全了你们最后一点骨血情分!”
此言一出,地上跪着的几条汉子,紧绷的身子明显一松,不用招呼,齐齐以头触地,“咚咚咚”磕得青砖山响,口中嘶声道:“谢大老爷天恩!小的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而这夜,更深漏静,那林黛玉倒枕着香衾,睡得甚是香甜沉酣。梦中不知见了甚么得意处,粉腮含笑,樱唇微启,端的是一幅海棠春睡图。
这边厢,王熙凤却似热锅上的蚂蚁,并着贴身丫头平儿,主仆两个在灯影里枯坐,眼巴巴直勾勾望着门帘子,只等那贾琏进门。
一更鼓响过,哪里见贾琏半个人影儿?
没法子两人只好睡去。
好容易捱到东方翻起鱼肚白,王熙凤再也按捺不住,使个眼色,平儿便如得了赦令,慌忙趿拉着鞋,一溜烟儿出去打探。
不消半盏茶的工夫,平儿慌慌张张回来,觑着王熙凤那张寒霜罩雪的脸,嗫嚅道:“奶奶……打听得……二爷……竟是一宿不曾归家……”
王熙凤一听:“莫不是揣了那叠银票子,钻到哪个粉头窝里,花天酒地、嫖宿逍遥去了?
天刚蒙蒙亮,潇湘馆的竹影还凝着露水,紫鹃便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来。
见黛玉拥被半坐,两颊微红,正发着呆儿,偶尔微微一笑。
紫鹃不禁笑道:“姑娘今儿可醒得早,老太太派人来特意吩咐了,说姑娘身子弱,不许外头闹腾,只在园子里摆两席,叫太太奶奶们陪着说说话儿。”
说着便捧过一盏温过的冰糖燕窝粥,“姑娘且用些,那黛玉糕可要尝一些。”
林黛玉微微一笑,若是没有昨夜,自己不过摆上两桌对比宝钗和凤姐夸张的生日,定然有些失落。
可昨夜大官人带来的那场烟火和黛玉糕,还有那明亮的月儿,已然让她足足。
正要说话。
外头已传来凤姐的笑声:“了不得!我们寿星还没梳洗,四姑娘的画儿倒先送到了!”
话音未落,凤姐已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抱画轴的琥珀,自己却一手拎着个玻璃绣球灯,灯上贴着泥金“寿”字,里头燃着红烛,映得她满面春风。
“林妹妹快瞧,”凤姐把灯搁在黛玉枕边,“这是是什么万年如意灯,专给女孩子们过生日用。昨儿晚上老太太看了爱得不行,非叫我先送来给你。”
接着又说道:“我们林妹妹今儿可出落得月宫仙子似的!我那儿有对赤金点翠的凤头钗,原想着过年戴,可瞧着妹妹这气派,倒更配你。”
说着便命平儿捧上,钗头珍珠滚圆,微微晃动。
黛玉笑道:“凤姐姐的东西,我只好收着,改日寻了好茶,再请姐姐来喝。”
王熙凤摆了摆手,“老太太还说了,今儿不用去请安,只等你收拾停当,直接往藕香榭去。宝兄弟天没亮就起了,要要囔着来两个婆子搀扶,说要来贺你。”
黛玉正抚着灯上细如蛛丝的银丝纹路,闻言抬了抬眉:“他倒起得早。”
紫鹃在旁掩口笑道:“岂止早,昨儿半夜还打发春纤送了坛玫瑰露来,说是从妙玉师父那儿讨的梅花雪水兑的。”
凤姐“嗳哟”一声:“这呆子,偏会弄这些巧宗儿。”说着又叮嘱紫鹃,“快去给姑娘梳头,老太太那架紫檀嵌螺钿的梳妆匣都搬来了,说今日必要戴那支白玉双鱼簪。”
黛玉抬眼一瞧,只见那凤辣子眼儿微肿,粉面含霜,眼下两抹乌青,胭脂也盖不住。
黛玉放下手中抿唇的胭脂膏子,诧异道:“今儿这是怎的了?气色恁地差,莫不是昨儿夜里没睡安稳?”
王熙凤听她问起,强自压下心头那团焦躁火气,笑道:“嗐!快别提了!也不知是哪个野猫,闹得人心烦意乱,搅了半宿好觉!”
一旁侍奉黛玉梳头的紫鹃正拿着篦子给黛玉通头发,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脆生生接口道:
“二奶奶说的是!昨儿夜里我们这儿也有一只‘小梨花’呢!也不知是得了什么趣儿,在窗根儿底下叫得那叫一个欢实!”
紫鹃这“小梨花”一出口,黛玉她登时便明白是在打趣自己,一股子热气涌上脸颊,直烧得粉颈都透出霞色来。
她又羞又恼,顺手拈起梳妆台上一小撮刚剥下的干果壳儿,扭身就朝紫鹃那张巧嘴塞了过去,笑骂道:“再敢胡吣,仔细那小梨花而挠你!”
待黛玉往藕香榭去时,天已大亮。
远远见曲廊上悬着各色宫灯,风过时流苏拂着水面,惊起一滩绿头鸭。
薛姨妈正扶着丫头站在竹桥边,见黛玉来,一把拉了手,倒也满面喜色:“好孩子,今儿气色倒好,我那儿新得了几枝并蒂莲,已叫人插在冰纹瓶里送过来了。”
黛玉谢过,眼角却瞥见宝钗正从假山后转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宝钗温温和和地笑,“这是我和母亲合著抄的《金刚经》卷子,虽不及高僧师父的墨宝,好歹是一份心。”又另取出一串碧玉数珠,温声道:“妹妹素日爱清净,这数珠是庙里请回来的,戴着安神。”
黛玉见她话说得恳切,亲自接了过来递给紫鹃,正要道谢,宝钗又轻轻补了句:“昨儿宝玉还问我,说你若是近日睡得不稳,可要添些安神的药。”
黛玉垂了眼:“他倒是闲操心,我睡得不知道多好!”
宝钗只笑了笑,并不接话。
说话间已到藕香榭。但见水亭四周挂了重重叠叠的鲛绡幔,日光透过来,将满池荷影筛成碎金。
贾母歪在榻上,身后站着琥珀、鹦鹉两个丫头打扇,王夫人坐在下首,正跟邢夫人说着话。
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早到了,探春正指挥丫鬟们摆果子碟,见黛玉来,忙招手:“林姐姐快来瞧,这碟松瓤鹅油卷是老太太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还有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
惜春却默默展开一幅没骨荷花图,轻笑道:“昨儿赶着画的,权当贺礼罢。”
黛玉正要细看那画,忽听身后“啪”一声,宝玉被两个老婆子气喘吁吁地搀扶了进来。
后头袭人怀里抱着个青瓷坛。
宝玉笑道:“林妹妹可起来了?昨儿我巴巴儿地寻了块上好墨玉,叫篆儿刻了你得名字,连匣子都是拿沉香木打的”
接着又左右一看低声:“我方才让人在栊翠庵偷舀了半坛妙玉窖了五年的雪水来,配咱们的新茶正好。”
众人正笑他莽撞,说话间,李纨带着素云送了一方素白绣兰帕子来,因说道:“这是我前儿闲时绣的,虽比不得老太太屋里的针线,倒也清雅。”黛玉双手接了,称谢不已。
贾母发话开席,拉着她坐在身旁,王夫人、邢夫人侍立两边,薛姨妈也赶了来。
丫鬟们流水般捧上菜来。
李纨笑道:“老太太说今日不算大席,只按妹妹素日爱吃的做,这酒是南安太妃送的玫瑰露兑的,甜得很,妹妹多用些。”
黛玉只是笑,低头时见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日光,忽然想起幼时在扬州过生辰,父亲尚在,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满满摆了一案,今日虽没有母亲做得桂花糕,可自家屋里有自己名字独一无二得黛玉糕。
贾母被王夫人搀着先去歇午觉,临走拉着黛玉的手:“好孩子,别贪凉,多穿件衣裳。”黛玉应了。
宴席过后各自散了。
王熙凤回到自己房内,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眼巴巴望着帘子外头,左等右等,那贾琏的影子却似被狗叼了去,半日不见动静。
她本是火油般的性子,几时受过这等腌臜气?
心头一股无名火,腾腾地便烧将起来,按捺不住,只叫了声:“平儿,随我去!”主仆二人,风风火火便扑向书房。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酒气便撞了鼻子。
定睛一看,那贾琏正歪在榻上,鼾声如雷,口角涎水都流到了脖颈里,睡得死猪也似。
王熙凤柳眉倒竖,几步上前,伸那尖尖玉指,照着他膀子便是一拧,口里骂道:“作死的!还不醒醒!我问你,那两千两的银票子,你弄到哪里去了?”
贾琏吃痛惊醒,醉眼乜斜,见是她,非但不惧,反“嘿”地一声冷笑,起身啐道:“好个泼辣货!我不寻你的晦气,你倒有脸寻上门来?打量我不知道?府里的银子,你都敢挪了去填你那野汉子的窟窿眼儿!好个不要脸的淫妇!”
王熙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压住火气道:“放你娘的屁!我……我不过是在外头放些利钱,一时周转不灵,亏了些本,这才问西门大官人暂借了五千两救急!那两千两,是先还他的!”
贾琏哪里肯信,又是一声冷笑,声音里淬着冰碴子:“编!你接着编!好个伶牙俐齿!既说是放利钱亏了本,你倒说说,借的是哪家钱庄的印子钱?说出来,爷明儿就去打听打听,看你这谎圆不圆得上!”
这话如刀子般,直捅到王熙凤的软肋上,登时噎得她粉面涨紫,气都短了半截。
贾琏见状,越发气氛,想到面前自家老婆给那西门大官人玩遍气道:“说不出了?嘿嘿,我的好奶奶!你就这般下作?倒贴着身子、银子去填那西门大人的窟窿?他那东西就那么管用,把你弄得魂儿都飞了,连家底都舍得掏?”
这话真真是戳了王熙凤的肺管子!
她羞愤欲死,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也顾不得许多,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便狠狠扇了过去!
岂料贾琏早有防备,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子,如铁箍一般,捏得她生疼。
一旁平儿看得心惊肉跳,慌忙扑上来,死命抱住王熙凤的胳膊,带着哭腔劝道:“我的好奶奶!事到如今,您就……就说了实话吧!何苦受这腌臜气!”
王熙凤被他攥着手腕,又听平儿哭劝,胸脯急剧起伏,半晌,猛地挣开贾琏的手,狠狠瞪着他,咬牙道:
“好!好!我说实话!你这烂了舌头的,若敢传出去半个字,自己掂量!是舅老爷那边,生意上周转不开,求到太太跟前,要借些银子使唤。”
“太太吩咐下来,让我想法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法子?不得已,才寻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门路,借了五千两应急!如今舅老爷的银子还过来了,我自然立时三刻就还了他!你当是什么?真真瞎了你的狗眼!”
贾琏听罢,非但没信,反而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哈哈”干笑两声,指着王熙凤的鼻子:“妙!妙啊!我的奶奶!你这谎是越编越圆了,连太太、舅老爷都搬出来了!真真是唱得好一出大戏!”
王熙凤见他油盐不进,也冷了心肠,一张俏脸寒霜罩定,厉声道:“呸!你信不信由你!那两千两银票,是官中的银子,你今日便是说破大天去,也须得还我!”
贾琏收了冷笑,阴恻恻地道:“行!既然你扯上了太太、舅老爷,那也容易。你让他们二位来问我要!太太开了口,舅老爷立了字据,莫说两千两,便是两万两,我也立时奉上!”
说罢,也不管王熙凤如何反应,将袖子一甩,嘴里犹自骂骂咧咧着些不堪入耳的村话,自顾自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
王熙凤在后头气得浑身乱颤,连声叫他,那贾琏只当耳旁风,早走得没了影儿。
凤姐儿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只气得心窝子一阵阵发疼,手脚冰凉,浑身乱颤,那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平儿扶着她,一步三摇地回了自家院子,只觉得奶奶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踏进房门,王熙凤便像抽了筋骨的泥人儿,软软地瘫坐在炕沿上,胸口起伏不定,一张粉脸煞白。
平儿忙倒了碗温茶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好奶奶,这可如何是好?那二千两银子……”
王熙凤苦笑:“你方才也听见了!要我怎么办?把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再扯着嗓子嚷一遍不成?我今儿个把太太和舅老爷的底儿掀了,已是烂了嘴巴了!难道还腆着脸,去求太太、求舅老爷,腆着老脸去把那二千两银子从他那手里要回来?”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怕:
“太太是什么人?她肯认?她一旦认了,老爷怎么想?老太太怎么想?她管家这些年,明里暗里,填了舅老爷那个无底窟窿多少钱?非但不会认,怕是还要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到时候,她正好撇得干干净净,立时三刻就把我手里这点子管家的钥匙收回去!”
王熙凤喘着粗气,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她要是落井下石,老太太会怎么看我?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会怎么嚼我的舌根?我王熙凤往日再威风,到了那时,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