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那没良心的畜生,正好一封休书把我撵出去!到那时,谁会替我说半句话?谁肯沾我这身腥臊?我……我怕是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那声音却强忍着不肯掉泪,只把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手里绞着帕子,只觉眼前一片昏黑,仿佛已看到那可怕的景象。
正主仆二人相对无言,愁云惨雾笼罩满屋之际,忽听得外头一阵莺声燕语,脆生生地叫着:“凤姐姐可在屋里?”竟是探春、迎春、惜春并着宝钗来了!
王熙凤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抬手飞快地抹了抹眼角,脸上竟在刹那间堆起那惯常泼辣又热络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透着爽利:“在呢在呢!快进来!平儿,还不快掀帘子!”
说话间,人已站起身,迎了上去。
只见她脸上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凄惶?仿佛刚才书房里那一场泼天风暴,从未发生过一般。
三春和宝钗进来,见她虽笑着,脸色却有些苍白,宝钗心思细,便问道:“凤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上不爽利?”
王熙凤摆手笑道:“嗐!哪里就不爽利了?不过是刚才看账看得久了些,一时眼晕。歇会儿就好。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玩得可好?”
探春笑道:“我们各自回屋略歇了会儿,想着小寿星那里清净,正要去她那儿热闹热闹,找她说说话呢。凤姐姐可要一同去?”
王熙凤心里乱麻一般,哪里还有心思去凑热闹?
面上却丝毫不显,笑道:“这个主意好!你们先去,我手头还有两笔要紧的账目没勾完,怕太太等下就要问。我忙完了立时就过去寻你们!”
宝钗等见她有事,也不强求,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往潇湘馆去了。
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王熙凤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间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炕边,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下去。
“唉——!”一声长叹,从她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她颓然靠在引枕上,只觉得这深宅大院,像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正死死地缠紧了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平儿在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出。
而那头。
黛玉素来体弱,不耐久坐,又兼午间饮了半盏果子酒,脸上便泛起薄薄一层胭脂色,遂辞了众人,扶着紫鹃的手缓缓往潇湘馆来。
黛玉进了屋,紫鹃便服侍她换了件月白绫子小袄,又卸了钗环,只松松挽个纂儿。
黛玉歪在榻上,便望向卓上的锦盒。
紫鹃凑过来笑道:“我的姑娘,这黛玉糕做得这样精致,倒比咱们府上点心房里的还好。只是……”
她故意顿住,待黛玉抬眼瞪她,才促狭地续道,“再不吃可要坏了,岂不枉费了西门大官人这一片心?”
黛玉啐道:“越发没规矩了。”
说着又忍不住看那糕点,忽然道,“去把雪雁叫来。”
紫鹃应声出门,不多时便见雪雁揉着眼睛进来,还带着午睡的惺忪。
黛玉将瓷盒往二人面前推了推:“我一人吃不完这许多,怕真真坏了浪费世兄情意,我们一起分了罢。”
紫鹃和雪雁对望一眼,都知姑娘脾性——越是心里欢喜,越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雪雁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立时瞪圆了眼睛:“姑娘!大官人送来的这糕又软又韧,入口即化,还有股子凉丝丝的香气,像是……像是咱们园子里那株老梅树开花时的味儿!”
紫鹃也尝了一块,细细品了,笑道:“傻丫头,那不是梅花,是姑娘的味道,这叫黛玉糕才是。”
黛玉正要嗔她,忽听院外传来笑语声,是探春的声音:“林姐姐可歇下了?我们讨茶吃来了!”
紧接着便是迎春、惜春与宝钗的说笑声。
黛玉忙将瓷盒往紫鹃手里一塞,紫鹃会意,正要藏到多宝格后,帘子已被掀开,探春第一个跳进来,看见桌上未来得及掩好的绉纱,笑道:“好哇!我们刚散席,林姐姐这里又藏好东西了?”
黛玉见遮掩不过,知道越如此众女越疑心。
索性把瓷盒端到桌中央,大方笑道:“你们来得巧,正有新鲜糕点,尝个鲜罢。”
迎春温吞吞地走近,惜春已拈起一块细看,宝钗则站在稍远处,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目光却在瓷盒与黛玉脸色间来回逡巡。
探春咬了一口,连声赞叹:“这糕竟是用荷露和的面么?怎么这样清雅?我吃了多少年的点心,从没见过这般样式的。”
黛玉心知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忸怩,反而要越发坦然,否则指不定如何疑心。
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方慢慢说道:“是西门大官人知道我今日生日,派人送来的。他说既然受父亲遗命照看我,自然要替我贺寿,算是替先父尽一份心。”
宝钗站在一旁,只拈起一块在指尖摩挲,却不急着入口,只拿眼望着黛玉,似笑非笑地问:“这糕果然别致,我竟也未见过。可有名儿么?”她问得轻描淡写,但握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黛玉正要含糊说“不过是寻常点心”,旁边站着侍茶的雪雁却心里只想帮着姑娘扬名,哪里还顾得什么避讳?
不等黛玉开口,她便脆生生地抢着道:“回宝姑娘,方才紫鹃姐姐说了,这糕叫做‘黛玉糕’!”
探春抚掌道:“这位西门大官人倒真是个雅人!前儿那‘黛玉茶’,我尝了便觉满口清芬,今儿这糕更是别出心裁。前有‘黛玉茶’,今有‘黛玉糕’,林姐姐的名字怕是要随着这些珍馐流芳百世了!”
惜春也掩口笑道:“赶明儿再制个‘黛玉羹’‘黛玉饼’,咱们潇湘馆可要成点心铺子了。”
连素来寡言的迎春都抿嘴笑:“日后嫁了人,陪嫁里只怕少不了这些方子。”
黛玉被她们打趣得脸上飞霞,却强撑着用团扇逐个轻拍:“你们这些贫嘴烂舌的,吃了我的糕还要取笑我。看我不把你们方才的话学给老太太听,说你们编排我!”
众女笑着躲避,满室珠翠摇动,笑声盈耳。
唯独宝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将那块糕轻轻放回盒中,忽然站起身来。
“我忽然有些头疼,”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想是午间多喝了两口酒,先回去歇歇。”不待众人挽留,便扶着莺儿的手转身出了潇湘馆。
留下众女一阵诧异。
而宝钗那脚步初时还稳稳的,待转过假山石,便渐渐乱了章法,她只觉喉头发紧,心中莫名绞痛。
她快步穿过沁芳桥,桥下流水淙淙,映着她有些踉跄的影子。
“姑娘……”莺儿在后头小心唤道。
宝钗不答,径直进了蘅芜苑,连帘子都顾不上掀,便扑倒在床上。
终是按捺不住,那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压在枕上,成了低低的呜咽,一声一声。
她心里却翻腾起来,自问道:薛宝钗,薛宝钗,这些路,不是你自家拣的么?当日因,今日果,何尝有半分差池?你素日自诩明白,最是通透不过一人,如今怎的这般形状?
可那一丝一缕的疼,却不肯饶人,仿佛有人拿细针,密密地将心扎透了,又似攒心的虫蚁,啮噬着,一点点,一丝丝,竟不叫人死,只叫人生受。
她攥紧了被角,只哭的人事不知,翻来覆去,脑里只余下一句:“竟连那名字……那名字也……也做了她的……”
这一念起,更觉心如刀搅,似有一只手,将里头的东西硬生生掏了去,空落落的,只剩下风声。
贾府里头,林黛玉兀自欢喜,薛宝钗垂泪伤悲,王熙凤心头烦躁。
偏生咱们这位大官人这些日子过的真个是神仙也似的快活日子!
每日在外头应酬罢那劳什子的公务,一回到府中那才叫一个受用!几双粉嫩嫩、滑溜溜的小玉笋便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宽衣解带、捏肩捶腿,殷勤得紧。便是那小解也何曾劳烦自家动手?
自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小心翼翼地托着、伺候着。若非自家不愿自己女人做哪些没廉耻的营生,那阎婆惜、潘巧云一流,连同金莲儿这等市井出来的绝色妇人却是毫不介意。她们莫说是这等事体,便是更腌臜、更不堪的勾当,也能替他料理得干干净净,也能如甘承受,百般奉承。
大官人心中暗忖:这等神仙也似的日子,真真是销金蚀骨,醉生梦死!怪不得古来君王,有了这温柔乡,便懒怠早朝了!
七月中,暑气正盛,那日头毒辣辣悬在当空,晒得庄院里的石板地都泛了白,知了聒噪得人心烦。
这后周皇裔柴进,端的是家财巨富,又饱受朝廷优待。
今日柴进因心中有事,踱步到后院阴凉处散心。
只见那槐树浓荫下,一团黑旋风也似的人影,正是李逵。这黑厮脱了个赤条精光,只腰间胡乱系着条汗巾子,露出一身黑铁似的腱子肉,正把那两柄板斧舞得泼风也似,呼呼作响。
柴进定睛一瞧,心下着实吃了一惊:“咦!这黑厮!前番替他裹伤时,那皮肉翻卷,血葫芦也似,气息都弱了三分。这才将养了半月天气,竟就这般生龙活虎起来?端的是一副铜浇铁铸的身子骨,皮糙肉厚,吃打熬得!寻常人若挨了那等棍棒,怕不早躺倒半年?他倒好,活似吃了虎狼药,愈发精神了!果然是个莽撞夯货,阎王爷见了都要皱眉的命数!”
柴进便上前几步,含笑招呼道:“李逵兄弟,好生耍子!这大日头底下,也不怕晒脱了皮?”
李逵闻声收斧,那斧刃“锵啷”一声剁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横流的汗水血污,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柴进唱了个肥喏:“柴大官人!多亏大官人仗义,收留俺这惹祸的穷根!好酒好肉养着,又请郎中使了上好的金疮药。俺铁牛这条贱命,全赖大官人捡回来的!”
“宋江哥哥常念叨大官人恩德,说您是他宋公明最敬重的豪杰!既是宋江哥哥吩咐俺投奔,大官人又这般抬举,俺铁牛日后水里火里,这条命就卖与大官人了!”
他拍着胸脯,震得那新结的痂又渗出血丝来,混着汗水,红黑相间,煞是骇人。
柴进见他情真意切,虽是粗鲁,却也受用,摆摆手道:“休提这些,宋江哥哥的兄弟,便是柴进的兄弟。你安心将养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只是我眼下却要出门一段时日,兄弟且在庄里好生歇息,休要再惹是非。”
李逵铜铃大眼一瞪,粗声便问:“大官人有甚紧事?这般热天赶路?”
柴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戚与忿懑:“唉,说来气恼。我有个嫡亲的叔叔,唤作柴皇城,如今在高唐州住着。谁知那高唐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一个唤作殷天锡的恶棍泼皮,仗着他姐夫势要,强来霸占我叔叔家传的花园子!”
“生生把我叔叔气得三尸神暴跳,五内俱焚,如今卧在榻上,水米难进,眼见得就要……唉!叔叔膝下无儿无女,必有紧要的遗嘱言语分付,特着人来唤我。这血脉相连,我岂能不去?少不得要亲身去高唐州走这一遭。”
李逵一听“恶棍泼皮”、“仗势强占”,那火气“腾”地就撞上了脑门,也不顾身上血汗淋漓,把胸脯拍得山响:“还有这等鸟事?气煞俺也!既是大官人去时,俺铁牛也跟去走一遭如何?好歹俺在大官人身边也好添个护持,保得周全!”
柴进看他赤膊拍胸,血汗横流,一副凶神恶煞的拼命模样,心下倒觉多了几分底气。
他本不在意多带一人,便点头应允:“李逵兄弟既有此心,肯同去时,路上也好做个伴当,便一同走一遭罢。”
当下,柴进便吩咐庄客,打点行装。拣选了十数匹口轻力壮的高头好马,备足了路上的盘缠细软,又点了三五个精干知事的庄客随行,风尘仆仆,只望着高唐州方向紧赶。
而此时的西夏。
那夏主李乾顺斜倚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如锅底灰。
案头那几道加急军报,字字透着煞气,只道是南朝大宋不知吃了甚么熊心豹子胆,竟在西边摆开四路大军,刀枪并举,磨刀霍霍,直指大夏边关。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并那兴庆府里的百姓,心头都似压了块千斤石,喘气都带着三分紧。
夏主沉声问道:“晋王,你且说说,这南朝此番是唱的哪一出?三路齐发,摆明了是要与我大夏不死不休!可沿边皆是险隘寨堡,铁桶也似,他赵官家莫非是疯了心,做这等蚀本买卖?”
晋王察哥,摇了摇头沉吟道:“陛下,此事端的是蹊跷!宋人向来精于算计,这等倾国之力、不留后路的打法,除非宋国举国上下昏了头。除非……”他话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除非是北边金、辽那头,有了我等不知的变故,让宋人觉得有机可乘?”
夏主眉头锁得更紧:“金、辽?……”
晋王摇摇头,那眉头也拧成了疙瘩:“难说,难说……金主阿骨打如狼似虎,辽主天祚帝困兽犹斗,局面混沌。只是臣这心里头,七上八下,总觉得哪里透着股邪气,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他撩袍行礼:“陛下宽心!臣即刻点齐亲随,星夜兼程赶赴西线坐镇!倒要看看,他宋人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夏主见他神色果决,心头稍安,挥了挥手:“速去!一切,托付王弟了!”
晋王领旨出宫,不多时,回到自家那朱门高耸的王府,就见心腹管家脚步踉跄地抢进来,脸上带着惊疑,凑到耳边,压着嗓子急道:“王爷!府门外来了几人,为首的自称田虎,说要面见王爷!”
“田虎?”晋王察哥将那茶盏重重往紫檀桌上一顿,沉声道:“是他?快!快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