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只抱着那几部官修史书看,嘿,还以为古往今来那些留名青史的人物,个个都是凭一己之才、胸中锦绣,便能直上青云?谬之大矣!”
他摇了摇头:“不是!千百年来,这些朝堂里,十个里头有九个半,背后都站着人!都连着线!都欠着还不完的人情债!人情——才是立身庙堂之根本!”
“什么是人情?”蔡京淡然说道,“人情之账簿,不载于《列传》,它便刻录于此——”,
“《门生录》、《行卷信封》、《籍贯册》、《同年谱》!代表着门生,共谊,同乡,同年,四种人情!此四卷故纸,它从来没被写进过圣贤书,也没人教天下学生!可它记得分明,一个人,凭何立于其位,受何人之恩,负何人之债!凭什么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
蔡京叹了口气:“历朝历代……那史书里写的,从来不只是什么前因后果……它是一层套一层的举荐!是盘根错节的提携!那煌煌正史,把底下这层见不得光的筋骨血肉,都剔得干干净净,只给你剩下一副‘因功升迁’的光鲜皮囊……”
蔡京呷了口茶,眼皮微抬:“这四本人情簿子,便是当官之辈的护身符、登云梯!有了它,彼此间的勾连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根基。荐你子弟,保我门生,联名上疏,弹劾异己。”
“若是弹劾到自家人,言语也轻省三分,保举自家人时,由头更添七分光鲜。你看那东汉汝南袁氏,何等了得!袁安曾祖太尉举荐一拨门生;袁敞祖父司空又举荐一拨;袁汤父亲,司徒再举荐一拨。到了袁绍这,祖上的三拨门生一齐保他!桩桩件件,荐书合规,举主合制,便是朝廷有司来查,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袁家累世公卿,用三代人的心血,结了一张只认袁氏血脉的荐书网!这张网,落在史官笔下,不叫门生故吏遍天下,它有个光鲜名目,唤作——‘德才兼备,累世簪缨’!这举荐之制,纸面上选的是‘清操德行’,骨子里挑的,是上一代被举之人,对举主儿孙的还报!如何还报?唯有一途——”
“再举其子孙!”
蔡京缓缓支起身子,楠木椅发出一阵呻吟。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锥,刺向大官人:“你既已身处这罗网之中,想要扎稳根基,步步登高,最紧要的,便在这‘座师’二字上!”
他踱了两步,袍袖微拂,“此番省试取的奏名进士,这些过了殿试,便是天子门生不假,可更要紧的是,他们见了你,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座师’!”
“虽说建隆三年太祖有诏:‘今后及第举人,不得辄拜知贡举官……兼不得呼春官为恩门、师门,亦不得自称门生……’”
蔡京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讥诮,“然则!一纸诏书,如何敌得过这千百年浸透骨髓的‘师生之谊’?如何斩得断这盘根错节的香火情分?”
大官人深深一揖,头几乎触到地面:“恩师点拨,学生明白了,定当好生善用这‘座师’之名,广植桃李,深固根本!”
蔡京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只淡淡吐了两个字:“去罢。”
大官人自太师府辞了蔡京,一路轿马喧阗,蹄声得得,回至贾府那朱门绣户的大院。
才下了暖轿,早有那金莲儿、潘巧云、香菱一干绝色妇人,一个个粉香脂腻,莺莺燕燕地围拢上来。
这个递上温热的汗巾子,那个捧着滚热的香茶盏,恰似那粉蝶儿扑着牡丹蕊,莺声燕语,咭咭呱呱,只把大官人裹在脂粉阵里。
金莲儿扭着纤腰,款摆近前,娇滴滴道:“老爷!适才贾府的小厮,慌脚鸡似的递了个名帖进来,只道不知是哪府上的贵客,撂下便脚不点地跑了。”
大官人接来,就着廊下灯笼展开一看,见落款赫然是“周文渊”三字,心下不由一动,暗道:“这厮不亲自前来约在小茶馆,怕是有隐秘事体?”面上却不露,只道:“取我的快靴来,伺候更衣出门。”
那潘巧云听了,忙不迭蹲下身去,先将大官人一只穿着绫袜的脚捧起,轻轻搁在自家一对软温温送软软的巨大吊钟上,方才取了乌缎粉底快靴,小心套上。
那边厢香菱也伏着杨柳腰肢,玉手捧着另一只脚在小脸旁,屏息凝神伺候穿妥。
大官人换上一领沉香色暗花直裰,系了丝绦,也不多言,径自上了小轿,往城中一处僻静幽深的茶楼行去。
到了雅间,推门进去,那周文渊早已候着,见他进来,急急反手掩了门,插了门闩,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口中低呼:“父亲大人在上!孩儿文渊叩拜!”
大官人忙伸手搀他臂膀,笑骂道:“周大人,唱的又是哪门子的《认父记》?快快起来!”
周文渊起来后,又趴在门板上抬眼贼忒忒望了望门缝,这才放心悄声道:“大人屡次救拔,恩同再造,文渊心中,早将大人视作生身之父一般,恨不能早晚侍奉汤药!”
大官人摇头哂笑:“罢了!少放这些虚的。这般急火燎地寻本官,必有要事!”
周文渊这才起身,将礼部此番科考奏名进士名额仅定一百之事,并那江南士林如何势大,如何盘根错节,细细禀了一遍。
大官人一愣:“这群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这届礼部给了多少个奏名进士名额?”
周文渊答道:“禀大人,给了一百个奏名进士。”
大官人笑道:“一百个名额,便是只提他们人一半上来,也占掉了四十个,他们倒是打得如意算盘!”
周文渊苦笑道:“大人明鉴!正是这话!这一百个的香饽饽,眼看就要被那囫囵吞了!不过他们也说了,不需要全部提取,只需要提上四五十个便好,故而特来请大人示下。”
“依着旧例,这一百人名额虽由礼部拟定,由我等阅卷提出,但是其中分甲批乙批等第以及省元谁属,仍须大人您朱笔圈定。当然,大人若是不嫌劳累,肯亲自阅卷提调,那下官便有由头回复,说不好操作,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大官人沉吟道:“今年有多少张卷子?”
周文渊回答道:“回大人,足有一万五千之数学子参加省试!自然有一万五千张卷子,怕是堆积如山。”
大官人默然半晌,啜了口茶,心道一万五千张,这要自己亲自来怕不是看完眼睛都餐了。
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恁多卷帙,字字如蚁,看着眼晕。还是你们先筛一道罢。”
周文渊搓着手询问道:“那按大人意思,下官提多少江南士林人数上来?四十,五十?还是六十?”
大官人听了眉头一皱,忽地展颜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冰也似的冷光:“什么四十五十,给本官全提上你来,既他们要这般行事,便由他们去。他们若是问起,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提了四十份,另外四十二份乃是蔡攸提的。”
“我倒要瞧瞧,一百人中,若占了八十四人是江南子弟,官家看了龙案上那本花名册,心中作何想?怕不是要硌得他老人家龙牙生疼?”
周文渊一怔,旋即拊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慌忙压低嗓子:“高!大人这一着,实在是高!神不知鬼不觉,借刀杀人……不不,是借龙目观乾坤!妙!妙极!”
言罢又涎着脸凑近半步,几乎贴着大官人耳朵,呵着热气低声道:“只是……大人真不愿拨冗见见家母?家母虽年近五旬,却是保养得宜,正是……花开未残,蜜熟待采之时。若得大人垂怜,春风一度,在下这声‘父亲’,也叫得名正言顺,骨头缝里都是甜的……”
话音未落,大官人早已笑骂一声“滚你妈的!”抬脚虚踹过去。
周文渊假意踉跄两步,揉着腿,却也不恼,只挤眉弄眼地笑道:“大人终究是大人,连踢人都踢得这般……龙行虎步,风流蕴藉!”
大官人回到贾府,正想去大观园给林黛玉一些公文,却见到远处一妖娆妩媚妇人扭着磨盘肥臀过来,不是王熙凤是谁。
王熙凤因白日一场荒唐春梦,梦里那西门大官人好生作践,今日本应该主动去找大官人,却迟迟不敢去。
现今正带着平儿,风风火火去处置家务,不期然在穿廊下,迎面撞见了那梦中的主角。
凤姐儿一见,心子猛地一哆嗦恰似被滚水烫了,那梦里的光景霎时涌上心头,自家身子竟先酥了半边,一股热流直冲面颊,哪里还敢正眼觑他?
慌忙扭了水蛇腰,低了粉颈,就要贴着墙根儿溜走。口中只对平儿低低道:“快走!”
“二奶奶去哪!”大官人打招呼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凤姐儿只得硬生生定住脚步,心口怦怦乱跳,面上却强堆出惯常泼辣爽利的笑意,回转身来:“大官人!真真是巧了。正想着寻您说一声,那桩银子,怕是要宽限几日,月底方能凑齐奉上。”
大官人背着手,上下将她打量一番,见她粉面含春,眼波微乱,倒比平日更添几分风韵,心中微动,面上只呵呵一笑:“不妨事,二奶奶的信用,本官是知道的。”
凤姐儿见他应了,胆子稍壮,又凑近半步,一股甜香袭向大官人。
她压低了莺声,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还有一桩要紧事,求大官人体谅则个。眼瞅着就要到我的贱降之日了,想着再热闹一场。上回宝钗生日宴席那李大家的唱得实在好,不知大官人可能再费心,请她赏光一回?”
她顿了一顿,偷眼觑着大官人脸色,声音越发低了,“还有……还有府上的楚云姑娘,那一手嗓子也是绝的。若能让这南李北楚,两位大家联袂登台,唱个双艳会,岂不是锦上添花,满堂生辉?”
大官人原本带笑听着,及至听到“楚云”二字,眉头骤然锁紧,那笑容便淡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也沉了:“二奶奶!李大家那边,我念在你面上,倒可以替你递个话儿,成与不成在她。只是这楚云……你莫不是真当我那家规如你这荣国府一般?奴婢只是奴婢?”
大官人冷哼一声:“楚云可不是寻常奴婢,可以随意差遣,二奶奶,你须知晓,凡跟了我的女人,在我心里,那都是心尖上的!是受我疼惜、得我庇护的,岂是寻常奴婢可比?便是我房中一个使唤丫头,那也是我西门府的脸面!”
“我堂堂三品大员,朝廷命官,我的女人,你让她抛头露面,去你堂会上唱戏?二奶奶,你这话,说得过了!心思也忒大了些!这是规矩,是体统!你若与楚云有私交,自己去请她,那是你们姐妹的情分,我断不过问。可你要我发话命她前去?哼,琏二奶奶,你这可就是不知分寸,忒也僭越了!”
这一番话,犹如冷水浇头,又似惊雷灌耳。
王熙凤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流直冲顶门,臊得她耳根子都红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可细细品那话中之意,竟是大官人如此回护他身边的女人,视若珍宝,不肯轻贱半分。
便连平儿听了那话,本来低着头不敢看大官人,此刻不由得抬起头来,一对美目里水汪汪的都是感动。
王熙凤这念头一起,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酸酸的暖意来,暗道:“这杀千刀的,倒是个真疼女人的……”这又羞、又愧、又感动的滋味搅在一处,让她那伶牙俐齿也打了磕绊。
当下,凤姐儿敛了笑容,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惶恐道:“大官人教训得是!是我一时糊涂,只顾着热闹体面,忘了礼数规矩,唐突了大官人,更唐突了楚云姑娘!实在该死!大官人千万莫怪,我这里给大官人赔不是了!”
大官人见她知错,态度恭谨,也不好追究,摆摆手道:“罢了,二奶奶明白就好。银子的事不急,李大家那边,我替你问问。”
凤姐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福,口中连声称谢,这才带着平儿,脚下虚浮地匆匆离去,走出老远,心口还砰砰乱跳,脑子微微一昏,似乎眼前又现,忙甩了甩头。
而那头。
柴进一行人车马风尘仆仆,早到了高唐州地界。
入了城,径直行到府邸门前,柴进滚鞍下马,将李逵并几个绿林伴当丢在前厅耳房里吃茶等候,自家脚步匆匆,穿廊过户,直扑后宅内室探望叔父。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那柴皇城直挺挺仰在雕花大床上,一张脸蜡黄焦枯,没了半分活气。
觑见是柴进来了,那浑浊老眼里登时滚下两行浊泪,挣扎着伸出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柴进衣袖,断断续续只嘱托他速速取了那护命的丹书铁券,上东京告御状去。
话未说尽,脑袋一歪,竟自两腿一蹬,魂灵儿早赴了森罗殿。
柴进抚尸恸哭一场,少不得强忍悲声,一面吩咐置办棺椁、发送讣闻,一面急急差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赶回沧州老宅取那镇宅的铁券。
转眼过了三日,正是停灵发丧的光景。
忽听得府门外一阵人喊马嘶,喧哗聒噪,搅得灵堂不得安宁。只见那殷天锡,显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吃得有七八分醉意,醉眼乜斜,引着二三十个敞胸露怀、横眉立目的闲汉泼皮,乌泱泱堵在柴府门前。
那殷天锡勒住马嚼环,也不下鞍,就在马上腆着肚子,扯开破锣嗓子吆喝:“兀那柴家老棺材瓤子!死了不曾?没死透的,快些滚出来与你家殷老爷回话!”
柴进此时一身重孝,麻冠孝服,浑身缟素,闻声只得从灵堂转出,来到前厅滴水檐下,强压着怒气与那殷天锡相见。
殷天锡在马上拿马鞭梢子胡乱一指,喷着浓重的酒气喝道:“呔!柴大官人!听真了!你家后头那座带亭台的花园子,殷老爷我瞧上眼了!限你三日之内,把你那死鬼叔叔的棺材瓤子,连着一应家私箱笼、锅碗瓢盆,尽数与我搬挪干净!迟了一时半刻,休怪老爷手下无情,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宅院,教你片瓦无存,连棺材板子都化成灰!”
柴进闻言,心头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却只得按捺,叉手道:“直阁大人息怒!休要恁般相逼!我家乃柴世宗嫡派子孙,香火案上供奉着先朝太祖皇帝御笔亲书的丹书铁券。便是龙子龙孙,也须讲个天理王法,谁敢无故上门欺辱良善?”
殷天锡在马上听了,哈哈一阵狂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呸!好个不识抬举的穷酸!休拿那劳什子铁券唬人!你若有胆,便即刻取将出来,与你家老爷过目!若取不出,便是扯你娘的臊!”
柴进道:“铁券乃是传家至宝,供奉在沧州祖宅香案之上,等闲不动。已差得力家人昼夜飞马去取,不日便到。”
殷天锡哪里肯信?登时拍着鞍鞯,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厮满口嚼蛆!便真有甚么鸟铁券,老爷我也只当是擦腚的草纸!左右狗才!与我将这厮拿下,先痛打五十杀威棒,教他识得马王爷三只眼!”
那帮闲汉得了主人号令,撸胳膊挽袖子,提着哨棒、绳索便待上前拿人。
那黑煞神李逵,早在门后板缝里张望多时,一双牛眼瞪得铜铃也似,胸中一股无名业火早按捺不住。
此刻听得殷天锡要打柴进,“哇呀呀”一声霹雳也似的怪叫!只见他“哐当”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如一团黑旋风般卷出,三步并作两步,早抢到那高头大马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李逵伸出黑毛大手,一把便揪住了殷天锡胸前,膀子只一较劲——“噗通”一声闷响,便将个醉醺醺的殷天锡从马上生生掼了下来!
李逵更不答话,醋钵儿大小的拳头抡圆了,照着那张醉醺醺的胖脸便是一记狠拳!但听“咔嚓”一声脆响,登时打得殷天锡鼻梁塌陷,口鼻喷红,鲜血混着鼻涕涎水,糊了满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