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朝奉独坐中堂,手中紧攥着一封京里递来的邸报,眉头锁得铁紧,仿佛能拧出苦汁来。
三个儿子垂手环立左右,眼观鼻,鼻观心,各怀着一肚子盘算。
老庄主忽地将那邸报“啪”地一声掼在紫檀案上,长叹一声,那:“罢!罢!我父子几人,这回是押错了宝,看走了眼!谁承想那西门天章,竟有这般泼天的造化!如今圣眷正隆,简在帝心,真真是青云直上,一日九迁!”
“先前不过是个京东路提刑按察司的总把子,这才几日工夫?已然是蟒袍玉带的三品大员,权知开封府,手掌着京畿生杀大权,更兼着剿天下匪类的差遣,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今回又点了今科贡举的座师,这一榜的进士老爷,怕不是半出他西门家的门槛?这般威势,明眼人谁瞧不出,龙图阁那把交椅,已是虚席以待了!”
大郎祝龙忙笑道:“爹爹且宽心。虽说当初路子是岔了些,好在并未撕破面皮,结下死仇。去岁,儿子与栾教师还特特备了厚厚一份程仪呈上,礼数上,是断断没有有半分怠慢的,日后不妨再备一份厚礼送过去便是。”
老三祝彪早已憋得面皮紫涨,胸膛起伏,像只鼓气的蛤蟆,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拳头攥得嘎巴响,恨声道:
“礼数周全顶个鸟用!如今扈家庄那起虎狼,仗着他家扈三娘卖身投靠,攀上了西门天章这棵高枝,死死骑在我们三家庄子头上拉屎!前日我庄上几个猎户,不过略略过了界,就被他们连人带弓锁了去,非打即骂!这口鸟气——”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住口!你这孽障!”老庄主猛然一声断喝,须发戟张,吓得堂上烛火都摇曳不定。
随即,那怒气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声音也压得极低,叹气道:“……忍一忍罢。那西门天章如今正是红得发紫,烫得烙手!我等不过是乡野草芥,一方庄园,哪里得罪得起?”
“莫说是我等,便是咱们背后倚仗的那位慕容安抚使大人,见了西门府上一张名帖,也得躬身赔笑,口称‘下官’!这等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当初若是……若是那扈三娘能嫁入我祝家……”
老庄主喉头滚动叹息:“……唉!一步错,步步错……”
堂内登时死寂下来,沉闷得压人心肺。
偏偏此时,角门“吱呀——”一声刺耳怪响,打碎了这死寂。
一个庄客连滚带爬抢进来,脸色煞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气都喘不匀:
“老……老庄主!祸事了!祸事了!梁……梁山泊的船靠了岸,黑压压一片人,已……已踏进咱们祝家庄地界!口口声声说要借道,前往高唐州!眼下就停在咱们北山渡口,递了名帖上来!”
祝家父子四人,俱是一惊,面面相觑。
堂上灯花“噼啪”爆了两响,明灭的火光跳跃着,映着四张惊疑不定的脸,。
祝彪率先回过神来,一声冷笑,如同夜枭,猛地一拳擂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哼!梁山贼寇,好大的口气!当我祝家庄是纸糊的不成?岂容他借道就借道,这么多条道偏要来踩我祝家的地皮?回话?回他个鸟!让他们识相些,滚回水里去,换条道爬!”
祝龙眉头紧锁,忙伸手扯了扯兄弟的衣袖,低声道:“三弟,使不得莽撞!那梁山如今羽翼丰满,不好轻易开罪……”
他话音未落,祝彪已是怒目圆睁,将袖子猛地一甩:“大哥!你怎地这般畏首畏尾!那梁山泊近来行事,越发不把我祝家庄放在眼里!强占了石碣村整片渔场,一粒租米也不曾见!”
“如今又屡次三番,派人潜入西山林场,盗伐上等楠木,偷猎珍稀獐鹿,如入无人之境!再不给这群水洼草寇一点颜色瞧瞧,他们眼里,哪里还有祝家庄三个字!只当是他们的后花园了!”
老庄主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在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
终于,他将案上那份揉皱的邸报慢慢卷起,塞入宽大的杭绸袖袋深处。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森然冷意:
“西门天章……老夫惹不起。难道一伙水泊里钻出来的泥腿子草寇,也敢骑到我祝家脖子上屙屎撒尿了么?”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对着祝彪厉声喝道:“彪儿!传我号令:北山渡口,立即竖起吊桥,弓弩手给我上垛口!火油、滚木、礌石,统统备齐!他梁山若敢硬闯——就让那铁蒺藜阵,好好招待他们!尝尝我祝家庄的待客之道!”
而此时的京城。
刘法老仆刘安站在堂下
大官人拿着刘法的信细细察看,只见上写着一些交代以外,下面继续写着:
老夫知道你小子必诘问老夫:既知九死一生,何故赴之?
哈哈!
老夫,军人也!
十六岁投军,刀锋舔血,枕戈待旦,战功累累,血染征袍。
元祐三年,围魏救赵解塞门寨之围,斩首五百级,焚敌帐万二千顶;
元符元年,血战大沙堆、田家流,驰援平夏城大捷,身披数创,几殒阵前;
元符二年,挥师神鸡流、喀罗川,衔尾穷追四百里,俘斩万余众。
至此老夫威震西陲,胡儿胆裂,此等微功,何足挂齿!
大官人读至此处,眼前仿佛浮现刘法在扬州时谈及这些战功,那副睥睨天下,又如小儿一般得意的神情。
那记忆中意气风发的脸孔,映在信笺上力透纸背的墨迹里,非但不见半分得意,反倒被悲怆浸透,显得格外刺目,令人心头发紧!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涩意,目光沉沉,继续看了下去:
大观二年,老夫随王厚大将军征讨河湟,主攻积石军,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驻守蕃夏联军,血战克复积石军城。
自此,老夫亲率虎贲,贯通黄河上游河西、湟州通道,天堑变通途。
战后,以殊勋擢升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侯,位列三衙重将,执掌西北战区帅印。
重和元年,古骨龙奏凯,亲督修筑震武震武城,钉入西夏腹心。
政和六年,仁多泉鏖兵,力克西夏东部重镇,拔其根基。
其间,老夫恩威并施,抚定河湟新附羌蕃,筑烽堠,扼险要,绝西夏南窥河湟之径,终奠大宋永固青海东陲之基业。
神宗、哲宗朝,河湟之地不过暂据片土——
至老夫手中,方得全境实控,尽收版图!
而后,老夫复引劲旅,连破西夏右厢、仁多、卓罗诸部精锐,焚其庐帐,掠其牛羊,使其丁口凋零,畜牧衰微。
西贼经此重创,元气大伤,自此丧失大举寇宋之力矣!
官家与童枢密所定‘拓边西北’之宏图,其核心战功,十之八九,皆由老夫亲率将士,浴血搏杀而得!
老夫一生,上无愧于煌煌天日,下无愧于社稷黎民!
然,老夫唯一深愧者,乃战殁于麾下之万千忠魂!
一将功成万骨枯!
多少总角小儿,怀揣懵懂热血投我军旅,未及弱冠便血染黄沙!
多少农家子弟,偶得数年温饱,青壮之躯尚未婚配,便在我眼前轰然倒下!
又有多少袍泽兄弟,随老夫出生入死十数载,最终……身首异处,埋骨他乡!
此非战之罪,是老夫之罪也!
此番若苟全性命而逃,老夫何颜面对地下的累累枯骨?
何颜面对那染血的旌旗?!
西门小子!
老夫戎马一生,阅人无数,自信此双老眼未昏!
不知道为何,老夫坚信!!!
坚信——尔...必能竟我大宋百代未竟之功业!
时日无多,纸短言长!
此志,托付于尔!
刘法顿首再拜:
西门天章!
拜托了!
大官人深深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未能积蓄实力挽回这大宋最后战神的性命。
收起信件,大官人看着刘安,沉声道:“刘帅临终所托,命我好生照料于你,让你……安享晚年,颐养天……”
刘安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坦荡而平静的笑容。
他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沉声道:“西门大人厚意,小人铭感五内!”
“然,小人本是西陲战火遗孤,命如飘蓬。蒙大帅不弃,收留帐下,赐名‘刘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厅堂,仿佛望向遥远的西北风沙,“安者,非苟全性命之安,乃追随大帅,心之所安也!小人此生,唯有在大帅身边,方能随遇而安。”
“信已送达大人之手,小人……这就该回到大帅身边去了。”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牵马执镫,黄泉引路,此乃小人本分。”
大官人喉结滚动,望着眼前这苍老却挺直如松的身影,心中了然。
他知道,此心此志,金石难移,再多的劝慰皆是徒然。
最终,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家公子……就托付给大人了!”刘安深深吸了口气,那苍老的身躯竟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如枪。
他再次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洒脱利落杀伐军礼。
旋即,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
厅内一片寂静,唯余烛火跳动。
大官人默然良久,拿起案上另一封刘法写给刘正彦的信,郑重地收进怀中。
等到大官人处理完其他政务,一脚踏进贾府大院,屋里几个绝色妇人早得了信儿,一窝蜂似的迎了上来,莺声燕语,香风扑面。
为首的金莲儿,扭着腰儿,俏生生立在头里,未语先笑:“哎哟我的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娘那边打发人送了信来,说是咱西门府上的大宅子,真真儿是盖得齐整了,琉璃瓦映日头,雕梁画栋赛天宫,就等着您回去暖房呢!”
大官人听了,倒是一愣神,笑道:“这么快,倒是比预定工期快了两月。”
随即从金莲儿手里接过信。展开月娘那娟秀字迹,头里不过照例报些账目:生药铺子几多进项,绸缎庄出息几何,南北贩的药材又赚了多少雪花银……翻到后头,才见月娘写道:“……托赖祖宗福荫并官人洪福,咱家新起的大宅已然完工,内外焕然,甚是轩昂体面。一应家私陈设俱已齐备,只等官人归来,择吉日迁入,阖家团圆,共享荣华。”
大官人看罢,脸上堆下笑来,把信纸一抖:“好!好!既是这样,等老爷我忙完正事,咱们便收拾收拾,打点行装,择日打道回府!好好看一看如今见成什么样子了。”
他话音才落,那金莲儿眼珠儿一转,嘴角便噙了一丝儿似笑非笑的算计,挨近了大官人,吐气如兰:
“奴婢有个主意!我的好老爷!前几日,咱们初来这荣国府时,那府里的老太太,好大的排场,巴巴儿地请咱们去逛他那园子,又是假山又是池子又是坐船的显摆。奴婢冷眼瞧着,分明是存了心,要给咱西门家一个下马威,晾晾咱们的底子呢!”
“且,当时奴婢心中就想,这园子,谁稀罕,谁家又没有啊?得瑟个啥!”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娇脆:“如今可好了!咱们那宅子,是老爷您亲自画的图样儿,不知费了多少巧思,里头的景致、摆设,哪一样不是稀罕物儿?”
“按奴的意思,礼尚往来,老爷何不也发个帖子,这些太太们就算了,何不请这贾府里的姑娘们,过府来‘赏鉴赏鉴’?就说是两家联谊,也叫这些个坐井观天的知道知道,甚么才是真正的富贵风流,甚么才是国公府也比不上的气象!煞煞他们的威风,岂不快哉?”
此言一出,如同滚油锅里溅了水。
旁边侍立的香菱儿抿嘴轻笑,金钏儿拍手道:“金莲儿这话最是爽利!”心道还能领去王招宣府看一看,林太太必然会答应,那时候见到自家管理这么大的府邸,也能长长脸。
其他姐妹也是咯咯笑道:“正是!正是!也叫她们开开眼,省得总以为自家是天下独一份!”
一屋子绝色妇人,个个眉飞色舞,叽叽喳喳,都道这主意妙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