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洛狄忒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
阿多尼斯站在原地,保持着微笑,保持着挥手的姿势,直到确认她真的走了,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才垂下了手,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带着狡猾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叛逆的笑容。
“哪儿也不去?”他看着手里的短弓,自言自语道:“那可不行。”
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猎靴的系带,拉了拉弓弦,试了试韧度,一切正常。
他直起身,看着远处的森林。
那是奥林匹斯山脚下的大森林,绵延千里,覆盖着连绵的山峦和谷地。
森林里有无数的野兽——
雄鹿,野猪,野狼,还有更多的、他从未猎到的猎物。
最近有猎人告诉他,森林深处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雄鹿,鹿角像两棵小树,比任何鹿都大,比任何鹿都威武。
他想猎到它。
他一定要猎到它。
少年心性就是如此。
越是被告诫不能做的事情,就越是忍不住想去做。
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等我猎到那头雄鹿,她就不会生气了。”阿多尼斯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她会夸我的。”
他拉紧弓弦,拎起箭袋,大步走进森林。
森林里很凉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野花的香味。
鸟在枝头鸣叫,松鼠在树干上跳跃,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阿多尼斯走得很轻。
他的猎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可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梢。
他从小就在这片森林里狩猎,知道怎么隐藏自己的脚步声,知道怎么辨认动物的足迹,知道怎么在下风口接近猎物。
他的眼睛扫过地面,寻找着任何蛛丝马迹。
很快,他找到了。
那是鹿的蹄印,很新鲜,陷在泥土里的深度说明这是一头很大的鹿。
蹄印指向森林深处,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阿多尼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握紧短弓,顺着蹄印追了下去。
他穿过松林,穿过橡树林,穿过白桦林。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树枝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暗。
他已经走得很深了,但他并没有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蹄印上——
它们越来越新鲜,说明猎物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鹿的蹄声。
那是更加沉重、更加粗犷的声音。
哼哧。
哼哧。
低沉而凶猛,像一头巨大的生物在刨着泥土。
阿多尼斯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声音从前面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传来,夹杂着树枝折断的脆响,还有某种厚重的、粗糙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听起来不像是鹿。
鹿的呼吸很轻,很安静,几乎是听不到的,可这个声音,粗重得像是铁匠铺里的风箱。
他应该转头离开。
如果阿芙洛狄忒在这里,她一定会抓住他的手,把他拖回花园里,然后训斥他整整三天。
可阿芙洛狄忒不在这里。
而他是阿多尼斯。
他是那个让美神倾心宠爱的少年,他是那个永远停留在最美好年纪的男孩子。
他有少年人的骄傲,也有少年人的鲁钝,更有少年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他握紧短弓,猫下腰,轻轻地、慢慢地拨开了灌木丛的枝叶。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野猪。
它站在一片泥泞的空地上,躯体庞大得像一座黑色的小山丘。
黑色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竖立,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粗,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松脂。
它低着头,用獠牙刨着泥土,那獠牙足足有手臂那么长,弯弯的,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冷光。
它的眼睛很小,几乎埋在厚实的鬃毛和褶皱的皮肤里,可那里面射出的光芒却凶狠得让人心悸。
那是一种纯粹原始的残暴,没有被任何东西驯服过的野性。
它刨地的动作粗野而有力,每一次低头都把泥土翻起一大片,那些泥土里混杂着树根和石块,可在它的獠牙面前,树根像纸一样被撕碎,石块崩裂成碎片。
这是森林深处的王。
是连狼群都不敢靠近的存在。
是猎人们口耳相传的噩梦。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看到这头巨兽,都会屏住呼吸,悄悄后退,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跑。
可阿多尼斯没有。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左手按住胸口,眼中燃起了激动兴奋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那节奏快得像是敲鼓。
他见过鹿,见过狼,见过熊,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野猪。
这才是真正的猎物。
这才是配得上他的猎物。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种猎人特有的光芒。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阿芙洛狄忒的警告。
“不准出去狩猎。”
“森林里有太多危险。”
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阿多尼斯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又很快将这一丝迟疑抛到了脑后。
这可是比雄鹿好一百倍的东西。
阿芙洛狄忒会为他骄傲的。
她会说,我的阿多尼斯真是最勇敢的猎人,连这么大的野猪都能猎到。
她会抚摸他的头发,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夸奖他,眼睛里全是对他的骄傲。
想到这里,阿多尼斯眼中的兴奋愈发明显了。
他悄无声息地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弓弦绷紧,发出微弱的轻鸣。
野猪还在刨地,没有察觉到他。
阿多尼斯深吸一口气,瞄准野猪的脖颈——
那里是猎杀大型猎物最致命的位置,箭矢可以穿过鬃毛之间的缝隙,切断颈部的血管和气管。
猎物会在几息之内倒下。
他松开了手指。
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射得很准,几乎完美地命中了目标的位置。
可是。
箭头撞在野猪的鬃毛上,像撞在一块坚韧无比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箭矢弹开了。
弹开了。
阿多尼斯瞪大眼睛,看着那支箭软绵绵地掉在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