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的鬃毛,那些像钢针一样的鬃毛,不是装饰。
而是铠甲。
是这头巨兽在泥浆和松脂里打滚多年,一层一层裹出来的天然铠甲。
厚得像盾牌,坚硬得可以弹开普通的箭矢。
而他的弓,只是猎鹿的短弓。
紫杉木,银弓弦,做工精良,可那终究是用来猎杀轻皮动物的弓,不是用来对付这种怪物的。
他的箭也只是普通的箭矢。
青铜箭头,可以刺穿鹿皮,可以射进狼肉,可面对这头野猪的铠甲,脆弱得像一根牙签。
他忽然想起老猎人们说过的话。
“猎野猪,要用重弓。”
“那东西的皮,厚得像铁。”
“没有长矛和猎狗,别去惹它。”
他现在没有重弓,没有长矛,没有猎狗。
他只有一把猎鹿的短弓,和几个箭袋,他太大意了。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野猪抬起头。
那对埋藏在鬃毛和褶皱皮肤里的小眼睛转了过来,视线越过灌木丛,越过枝叶,越过空气,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阿多尼斯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的后背贴上一股冰凉的冷汗,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跑,可双脚像是扎根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极端的恐惧在一瞬间将他淹没,他的手指攥紧弓身,指节发白。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那对深陷在鬃毛里的小眼睛变了,里面燃起了一抹极为人性化的愤怒。
野猪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哧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在阿多尼斯的脑海里滚过。
他能听见野猪蹄子刨地的声响变得更加急促,泥浆被翻得四溅,地上的石块嘎吱作响。
然后它冲过来了。
它冲过来的方式完全不像那样庞大的体型应有的样子。
它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灌木丛,那些枝叶在它身前被撞得粉碎,碎屑漫天飞舞,地面在它蹄下震颤作响。
嘴里喷出的热气裹挟着泥浆和草屑的腥臭,獠牙在奔跑中左右摆动,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阿多尼斯终于能动了。
恐惧砸碎了他之前所有的骄傲和愚蠢,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可是他的速度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野猪的速度远胜于他。
他听见身后的地动山摇以可怕的速度逼近,听见那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死亡的倒计时在他耳边轰鸣。
阿多尼斯拼命跑着,他的猎靴在落叶和树根间踉跄,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短弓从手里掉落,他也顾不上捡。
他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回阿芙洛狄忒身边,跑回那个温暖安全的花园。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后背而来。
那是一股巨大的、凶猛的撞击力,从身后撞在他腰侧。
巨大的动能通过野猪的头颅传递到他的身体上,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脆弱的断裂声。
他的身体飞了起来。
他被撞得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叶和树枝在他视野中疯狂旋转,天空和地面交替闪过。
然后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他的后脑勺撞在一个树根上,眼前炸开一片金色的星星。
他的肺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松开,空气从喉咙里被强挤出去,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疼痛还没来。
那东西总是慢半拍。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拼命想站起来,想逃跑,想活下去。
然后疼痛来了。
仿佛被一堵墙砸过来的剧痛从腰侧的位置爆发出来,沿着肋骨向整个躯干蔓延。
可这还没完,那头将他撞飞的野猪再次奔了过来。
阿多尼斯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脸上就彻底失去了血色。
野猪已经站在他面前。
那头黑色巨兽垂着头,一口咬向了他的身体。
獠牙刺穿了他的猎装,刺穿了他的皮肤,刺进了他的肌肉,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那些獠牙在他体内搅动,甚至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鲜血涌出来。
鲜红色的液体浸透了他的猎装,在泥地上迅速蔓延开,把枯叶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野猪抬起嘴。
獠牙从伤口里抽出来,带着一缕血肉模糊的东西挂在他的皮肉之间。
阿多尼斯发出一声惨叫。
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那声惨叫撕裂了整片森林。
他用仅存的力量撑起上身,想要爬走,可那只野猪却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它还在那里,在他上方,那双小眼睛在皮毛的褶皱和污秽的泥浆之间盯着他,满是冰冷的、麻木的暴虐。
它哼了一声。
然后低下头,张开了那张沾满他鲜血的嘴,又咬住了他的腿。
这一次阿多尼斯感受到了每一颗牙齿。
那些粗钝的、丑陋的牙齿压进他的大腿肌肉里,一咬之下,疼痛变成了一道从天灵盖传到脚底的闪电,他的身体在泥泞中弓起来,剧烈地颤抖。
他的腿断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那条腿失去了知觉,又被剧烈的疼痛所取代。
野猪松开了嘴,退后一步,仍然盯着他。
阿多尼斯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嘴唇剧烈地颤抖。
他的血还在往外流。
他能感觉到生命随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一起流出身体,渗透进冰冷的土地。
意识在溃散,世界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那些嘈杂的鸟鸣、风啸、兽类的呼吸声,都变得朦朦胧胧,像隔着深水听到的。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呼吸太浅,太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他想起阿芙洛狄忒。
想起她温柔的目光,想起她抚摸他头发时手掌的温度,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不要出去狩猎。”
“森林里有太多危险。”
“答应我。”
他答应了。
他食言了。
泪水从阿多尼斯的眼角滑落,混合着泥土和血污,在脸颊上划出暗红色的泪痕。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阿芙洛狄忒……”
野猪的阴影笼罩在他上方。
那张丑陋的嘴又低下来了,带着血腥和泥浆的气息。
阿多尼斯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知道。
阿芙洛狄忒——
她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