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在众神的注视下,赫淮斯托斯站了起来。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可每一个看到他站起来的姿态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具丑陋的身躯里积蓄的愤怒。
他的拳头紧握着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那张天生扭曲的面孔此刻更是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鼓胀起来,突突地跳动着。
他是阿芙洛狄忒的丈夫,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丈夫。
他们被宙斯的命令绑在一起,却从未真正成为夫妻。
她嫌弃他的丑陋,嫌弃他的跛足,嫌弃他终日在火炉前与铁砧和煤烟为伴。
她从来不正眼看他,而他也习惯了在宴会上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
他习惯了沉默。
可此刻,他站起来了。
所有目光都转向了他。
赫淮斯托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芙洛狄忒,那个女人,他名义上的妻子,此刻为了另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的死活不顾一切地当众冲撞神王,为了另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在众神面前丑态百出。
可她从来没有为他流过一滴眼泪,她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愤怒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
“神王陛下。”赫淮斯托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掷地有声:“阿芙洛狄忒当众违抗您的旨意,在十二主神会议上拂袖而去,此乃藐视神王威严之罪,断不可轻饶。”
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阿芙洛狄忒一眼,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着她去的。
“她为了一个凡人的死活,置奥林匹斯的规矩于不顾,置神王的威严于不顾,置十二主神的体面于不顾,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他的声音在神殿里回荡,没有人接话,众神全部沉默的看着这场无声的闹剧。
阿芙洛狄忒跪在地上,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赫淮斯托斯的话。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宙斯身上,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恳求。
宙斯坐在王座上,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阿芙洛狄忒和赫淮斯托斯之间来回移动。
他在思考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不惩罚是不可能的。
阿芙洛狄忒当众拂袖而去,在十二主神面前把他的威严踩在脚下。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他以后还怎么统御众神?
他的声望,他的权威,他作为神王最根本的根基,这些都需要维护。
尤其是在今天,在塔伦已经让他的威信摇摇欲坠的今天,他更不能容忍任何公开的挑衅。
可是惩罚太重,也不行。
阿芙洛狄忒毕竟是十二主神之一,掌管着爱情与美丽的神职。
这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处置的小神,她的力量与奥林匹斯紧密相连。
况且说到底,她不过是违抗了一次会议纪律,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惩罚过于严苛,反而会让其他主神觉得他这个神王心胸狭隘。
他需要找一个平衡。
一个既能让所有人看到违抗神王旨意的下场,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小题大做的平衡。
“阿芙洛狄忒。”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冰冷:“你当众违抗神王旨意,目无尊长,理应重罚。”
阿芙洛狄忒跪在地上,没有动。
“但念在你为奥林匹斯效劳多年的份上,从即日起,将你囚禁于奥林匹斯宫中,没有我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任何神明不得探望,不得通传消息,直到我决定赦免你为止。”
神殿里一片寂静。
囚禁。
这个惩罚不轻不重。
对于一位主神来说,被剥夺自由、被禁止与外界联系,这是一种羞辱,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是典型的政治判决,既维护了神王的脸面,又没有把事情做绝。
阿芙洛狄忒的身体却僵住了。
“神王陛下……”她的声音颤抖着:“囚禁我之前,求您先救救他,求您救救阿多尼斯,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要您救他,囚禁也好,放逐也好,什么都可以……”
“够了。”
宙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多尼斯命数已尽。”
“这是他的命。”
“他的命?”阿芙洛狄忒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什么叫他的命?那不是他的命!那是意外!那是——”
“那也是命。”宙斯打断她,声音更冷了:“凡人终有一死,你也清楚,他已经死了,任何人都无法挽回。”
阿芙洛狄忒站在那里,那双哭肿的眼睛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震惊,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固执。
“如果您不救他。”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我就自己去救。”
这话一出口,神殿里骤然安静了。
那是一种比死寂更彻底的安静。
所有的呼吸都停了一拍,所有的目光都钉在阿芙洛狄忒身上。
这是在公然挑衅神王的判决。
宙斯的脸沉了下来。
额头上的金色冠冕光芒骤亮,雷霆在神殿穹顶上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阿瑞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进在场每一个神的耳膜。
阿瑞斯猛地挺直了背脊。
“把她押下去。”
宙斯的语气不容任何反驳。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芙洛狄忒,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关进她的宫中,严密看守,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
阿瑞斯犹豫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他便低下头,右拳捶胸,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遵命。”
他走向阿芙洛狄忒,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臂。
阿芙洛狄忒挣扎起来,她试图挣开阿瑞斯的手,试图重新扑向宙斯的方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而绝望:
“神王陛下!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他还那么年轻,他是无辜的,求求您……”
宙斯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阿瑞斯拽着她向神殿门口走去。
阿芙洛狄忒的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曳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哑,却始终没有停止。
她的声音最终消失在神殿门外。
神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