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两道光芒一前一后落在那片被暴力撕碎的林间空地上。
金光敛去,雅典娜收拢了周身的神力波动,白袍的袍角在混着血腥气的风中轻轻拂动。
她站在这片狼藉的林地中央,眼睛扫过那些被撞断的灌木,扫过泥土上深深的獠牙刨痕,扫过枯叶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瑞斯落后她半步落下来,暗红色的披风卷起一阵气流,将地上的枯叶吹得四散飞溅。
他站稳了身体,刚要开口说什么,然后就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阿芙洛狄忒跪在血泊中央。
那个奥林匹斯最美的女神,那个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在每一次宴会上都艳压群芳的女神,此刻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上,发丝被泥浆和血污黏成一缕一缕的,像一堆被遗弃的旧麻绳。
她的裙子被树枝刮得支离破碎,裙摆的边缘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她的膝盖深深陷进被血浸透的淤泥里,双手环抱着怀里的什么东西,抱得那么紧,像是要将那东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怀里是一个少年。
少年躺在她的臂弯中,浑身是血。
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苍白得像冬日的初雪,嘴唇发青,眼睑紧闭。
他的猎装被撕成了碎条,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腰侧的血肉翻卷开来,大腿上留着深可见骨的齿痕。
血已经不流了,因为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
他死了。
阿瑞斯站在那里,披风在身后缓缓落下,猎猎的声响在林间归于沉寂。
他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是战神。
他见过无数战场,见过无数死亡。
他见过被长矛刺穿的胸膛、被战车碾碎的骨肉、被利剑斩断的头颅。
他熟悉死亡的气息,熟悉那种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熟悉尸体僵硬之后那种蜡质般的苍白。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披头散发、满脸泥泞、抱着一个死去少年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不是因为那场面有多惨烈,比这惨烈百倍的战场他都见过。
而是因为跪在那里的人是阿芙洛狄忒。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轻佻风流的爱神。
那个在宴会上举着酒杯对每一个英俊的神祇抛媚眼的女神。
那个把爱情当作游戏、把美丽当作武器、把所有痴迷于她的人都视作理所当然的女人。
他见过她在无数场合谈笑风生,见过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些为她神魂颠倒的男人的心弦,见过她用最轻浮的态度对待最深沉的感情。
他从来瞧不上她。
作为战神,他崇尚力量、荣耀、纪律和血与火淬炼出的刚烈。
他厌恶她那种把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轻浮,厌恶她那种靠一张漂亮脸蛋就能让无数人为她赴汤蹈火的能耐。
在他眼中,她代表了他最不屑的那一类神明,没上过战场,没扛过长矛,不知道什么叫牺牲,不知道什么叫铁与血,只懂得在花园里调情,在宴会上卖弄风情。
可此刻,那个他瞧不上的女人跪在血泊里。
她的哭声已经哑了。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女神的哭泣,更像是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在垂死时的低嚎。
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是破碎的,那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林间的寂静里,扎进两个旁观者的耳朵里。
她抱着那个少年,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那些字句全都被破碎的呜咽吞没了。
她用手指去擦他脸上的血污,可她的手比他的脸还要脏,越擦越脏,越擦越看不清他的面容。
阿瑞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表情有些复杂。
他是战神,他理解牺牲,理解荣耀,理解为了更高的目标献出生命。
可他不理解一个女人为了一个死去的少年哭成这个样子。
在战场上,死亡就是死亡。
人死了就是死了,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哀嚎也无法让倒下的战士重新站起来。
一个真正的战士应该接受死亡,而不是跪在泥地里抱着尸体发疯。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阿芙洛狄忒不是战士。
她从来都不是。
她不懂得什么叫铁血纪律,不懂得什么叫牺牲荣耀。
她只懂得爱。
而现在,她所爱的东西被人从她手里夺走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这里,抱着那个已经变凉的躯壳,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来表达她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
他不理解这种痛苦。
可他不理解的东西,此刻却让他迈不动脚步。
沉默持续了很久。
风吹过林间,卷起几片沾血的枯叶。
那些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在阿芙洛狄忒破烂的裙摆上。
她毫无反应,像是已经和这片血泊、这具尸体融为了一体。
阿瑞斯深吸一口气。
他迈开了脚步,走到阿芙洛狄忒面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遮住了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微光。
阿芙洛狄忒没有抬头。
“阿芙洛狄忒。”阿瑞斯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恢复一个战神应有的冷硬:“神王陛下命我和雅典娜带你回去。”
沉默。
阿芙洛狄忒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少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冷的脸颊,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阿瑞斯的话。
阿瑞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耐着性子,把话说完:“你当众违抗神王旨意,在十二主神会议上拂袖而去,宙斯很生气,要缉拿你回奥林匹斯受审。”
缉拿。
受审。
这些字眼一个一个落进林间的寂静里,沉甸甸的,像是在宣判什么。
阿芙洛狄忒的手指停住了。
她停止了摩挲阿多尼斯脸颊的动作,那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来。
阿瑞斯看到她的脸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闷闷地震了一下。
那张脸——那张他曾经在无数宴会上见过的、永远精致永远美丽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那双曾经让无数神祇和凡人神魂颠倒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洞。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别开目光,他有些不习惯看到自己瞧不上的人,忽然展现出一种让他无法轻视的东西。
“我跟你回去。”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的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全力。
阿瑞斯重新看向她。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落在少年紧闭的眼睑上,落在少年永远不会再上扬的嘴角上。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少年的额头,那动作那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孩子。
然后她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把他放进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