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把他的猎装碎片拢了拢,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
她直起身来,站在阿瑞斯面前,站在雅典娜面前,像一尊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雕像。
然后她转向雅典娜。
“雅典娜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雅典娜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平静如镜。
“我跟你们回去见宙斯。”阿芙洛狄忒说,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用力:“但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雅典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尸体……”阿芙洛狄忒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那个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他会冷的,他会被森林里的野兽啃食,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转回头,看着雅典娜。
“求您,留下来照看他的尸体。”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些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上来,在眼眶里积聚,摇摇欲坠。
雅典娜沉默了。
她的目光越过阿芙洛狄忒,落在地上那个少年的尸体上。
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那被撕成碎条的猎装,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
她没有说话。
然后阿芙洛狄忒跪了下去。
她跪在雅典娜面前,膝盖重重地砸在混着血污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泥水。
她跪在那里,跪在那个她从未有过什么交情的智慧女神面前,双手撑地,低着头,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求您了。”
“求您了,我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事,但这一次,求您……”
她的背脊在剧烈地颤抖。
阿瑞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阿芙洛狄忒,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爱神,那个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此刻跪在泥地里,为了一个死去的凡人少年,向雅典娜低下她那颗高傲的头颅。
这就是爱吗?
这就是让众神和凡人都为之发疯的东西吗?
他不理解,可他无法移开目光。
雅典娜看着她。
智慧女神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跪在泥地里的阿芙洛狄忒。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雅典娜重重地叹了口气。
“起来。”
雅典娜的声音平静依旧,可那平静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什么。
阿芙洛狄忒没有起来,她跪在那里,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睛里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您答应了?”
雅典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我留下。”
阿芙洛狄忒的肩膀塌了下去。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她站起来,身体还在摇晃,几乎站不稳。
阿瑞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阿瑞斯收回了手。
阿芙洛狄忒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堵在她的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哑的呜咽。
……
奥林匹斯神殿。
所有主神都在沉默中等待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窃窃私语声早在宙斯震怒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宙斯坐在王座上,面沉如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神殿外终于出现了两道人影。
阿瑞斯走在前面,战甲的金属部件在行进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阿芙洛狄忒跟在他身后。
当她走进神殿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不解,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难以置信。
因为走进来的这个女人,看起来几乎不像是阿芙洛狄忒。
这位爱与美之神,从未如此狼狈过,狼狈的不像是美神,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凡人。
神殿里更安静了。
宙斯看着她,脸上的怒意没有丝毫减退。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响在死寂的神殿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所有人的神经。
“阿芙洛狄忒。”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可知罪?”
阿芙洛狄忒站在神殿中央,站在众神的注视下。
她没有回答宙斯的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着抖,然后——
她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跪在那里,跪在宙斯面前,跪在十二主神面前,低下了那颗曾经永远高昂的头颅。
“神王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阿多尼斯死了。”
神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多尼斯——那个美神宠爱的凡人少年,那个得到了她最珍贵赐福的孩子。
有些神知道这个名字,有些不知道。
可从阿芙洛狄忒此刻的样子来看,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自明。
“他出去狩猎……”阿芙洛狄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遇到了野猪……我去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求您。”她抬起头,看着宙斯::“神王陛下,求您救救他,您是神王,您掌管生死,您一定有办法……”
宙斯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求您了——”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是如此凄厉,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大理石地面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求您救救他……只要您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她抬起头,看着宙斯,那张被泪水和泥污弄花了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的、最后的恳求。
宙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可他依旧没有开口。
他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冷漠得像一座冰山。
他的目光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声音粗糙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愤怒,滚烫得几乎要把空气烧焦。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