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彼岸花。
红色的彼岸花,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从谷底一直蔓延到山脊,从每一寸灰色的泥土中钻出来,花瓣纤细如丝,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在无风的冥界空气里微微摇曳。
“好看吗?”
珀耳塞福涅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阿多尼斯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这些花只开在冥界。”珀耳塞福涅弯下腰,折下一朵彼岸花,放在手心里端详着。
那朵花的花瓣在她白晳的掌心里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凡间没有这样的土壤,彼岸花需要死亡来滋养,越多的死亡,越多的记忆融入泥土,花就开得越艳。”
她抬起头,看着阿多尼斯,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花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花海深处。
阿多尼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花海的最深处,有几株彼岸花开得格外高大,花茎几乎有一人高,花瓣的颜色也更加浓烈,从艳红色过渡到了近乎于墨色的深紫。
在那些高大的彼岸花旁边,他看到了几个半透明的身影……
是亡魂。
那些亡魂蹲在花丛中,伸出手抚摸着花瓣,他们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对花说什么话。
“他们在和花说话?”阿多尼斯轻声问。
“他们在和记忆说话。”珀耳塞福涅说:“每一个亡魂来到冥界时,都会带走一部分生前的记忆。”
“有些记忆太痛苦,不能带进轮回,彼岸花可以替他们保管,他们把那些记忆交给花,然后空着手离开。”
阿多尼斯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蹲在花丛中的亡魂,看着他们半透明的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表情,有释然,有不舍,有痛彻心扉的悲伤,也有放下一切之后的解脱。
“你也可以把你的记忆交给彼岸花。”
珀耳塞福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柔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阿多尼斯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你觉得痛苦的话。”珀耳塞福涅说,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的脸:“那些让你伤心的、让你后悔的、让你在夜里辗转反侧的记忆,你都可以交给它们。”
“然后你就会轻松了,你会忘记那些痛苦,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人。”
她顿了顿。
“包括阿芙洛狄忒。”
阿多尼斯的手指猛地收紧,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终缓缓摇头。
珀耳塞福涅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要。”阿多尼斯说,声音很小,却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固执:“我不想忘记她。”
珀耳塞福涅的笑容淡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很快重新扬起了嘴角,把那朵折下来的彼岸花别在了阿多尼斯的耳后,花瓣擦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那就留着吧。”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她重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穿过了彼岸花海。
接下来的几天里,珀耳塞福涅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阿多尼斯身上。
她带他去了水仙平原,那里是平庸者的归宿,无数半透明的亡魂在灰色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的记忆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具具空壳在无风的空气中飘荡。
她告诉他,这些亡魂会在水仙平原上待很久,直到连最后一缕自我意识都消散殆尽,然后化为灰白的尘土,融进冥界的土地。
她带他去了爱丽舍,那里是善人和英雄的归宿。
她甚至带他远远地望了一眼塔尔塔罗斯。
那是一片无底的深渊,从冥界最深处裂开,裂缝边缘翻涌着灼热的硫磺气浪和深红色的火光。
阿多尼斯看着那座深渊,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珀耳塞福涅把他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用怕。”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只要我在冥界,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
她的手掌很凉,贴在阿多尼斯的眼睑上,那种温度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可他不敢躲开。
珀耳塞福涅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亡魂,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朵珍贵的花,一朵她精心栽培、细心呵护、不愿意让任何人触碰的花。
有一次,她带他在冥界的御花园里散步时,忽然停下脚步,捏了捏他的脸。
阿多尼斯愣住了。
“你会比彼岸花更好看。”珀耳塞福涅看着他的脸,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你是冥界最漂亮的花,我会把你养好的。”
阿多尼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感觉怪怪的。
那种被人当成一朵花来对待的感觉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可珀耳塞福涅的笑容那么温柔,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宠溺,他又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她是冥后,而他只是一个死去了的凡人少年。
他没有资格不满。
于是他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用最恭敬的姿态接受了这份让他毛骨悚然的赞美。
珀耳塞福涅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道:“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阿多尼斯抬起头。
“什么都可以。”
珀耳塞福涅说,语气大方得像是一个慷慨的女王在赏赐她的宠臣:“衣服,食物,宫殿,宝石,冥界虽然不比奥林匹斯富饶,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只要你说,我就给你。”
阿多尼斯沉默了。
他站在灰色的御花园里,周围是暗紫色的灌木和墨色的花丛,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
珀耳塞福涅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期待。
可他没有说出任何她期待的东西。
“我……”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很犹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想……再见一面阿芙洛狄忒。”
珀耳塞福涅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