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的最后一刻,阿多尼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冥河黑色的水面上,卡戎的渡船已经化成一个模糊的灰点,那盏幽绿色的船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被涌动的雾气吞没了。
斯堤克斯河无声地流淌,像是在将他与生者的世界之间那最后一丝联系彻底切断。
他回过头,看向前方,然后愣住了。
冥界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
不是他想象中的黑暗深渊,不是烈火与酷刑,不是凡人口中那些可怖的传说。
这是一片灰色的平原,广袤而沉寂,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色彩的油画。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一种均匀的、苍凉的灰白光芒从不可知的高处洒下来,将万物都罩在一层薄纱般的幽光里。
远处有水声,是阿刻戎河的支流在灰色的岩石间流淌,水流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这就是冥界。”
珀耳塞福涅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她牵着他的手,步伐轻快而从容,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她的黑裙拖在身后,拂过灰色的沙砾地面,裙上的石榴图案在幽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是不是?”
阿多尼斯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那片灰色的天空,看那些没有叶子的黑色枯树,看远处在平原上游荡的、半透明的亡魂。
那些亡魂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着头,走得很慢,他们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水面上的油渍。
“这些都是刚来不久的亡魂。”珀耳塞福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花园里的花草:“他们还带着生前的记忆,所以会有些迷茫。”
“等时间久了,记忆慢慢消散,他们就会去该去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阿多尼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少年说不清的温柔:“不过你不用去那里。”
阿多尼斯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她。
“你不用去任何地方。”珀耳塞福涅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你就住在冥界。”
阿多尼斯的瞳孔微微放大。
“住在……冥界?”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这是他来到冥界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对。”珀耳塞福涅点了点头,那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在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阿多尼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住在冥界?他不是应该去投胎吗?不是应该轮回转世吗?
他虽然不记得太多事情,可每一个亡者都知道,冥界是死者的中转站,不是终点。
可眼前这位明艳的女子,却告诉他他以后要住在这里?
“您是……”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珀耳塞福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松开了他的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近乎于顽皮的表情看着他。
“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对不对?”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明艳,明艳得在这片灰白色的冥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是珀耳塞福涅,冥后。”
阿多尼斯愣住了。
冥后。
这个牵着他的手、对他温柔微笑的女子,是冥后。
是掌管死者的女王,是哈迪斯的妻子,是这片无尽冥土的女主人。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他活着的时候就知道,凡人见到冥后是必须行礼的,必须低下头颅,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敬畏。
否则,天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可珀耳塞福涅伸手扶住了他。
“不用跪。”她说,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在冥界,你不需要向我下跪。”
阿多尼斯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惶惑不安。
为什么冥后会亲自来渡口接他?为什么冥后要牵他的手?为什么冥后要让他住在冥界?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惶惑的表情,轻轻地笑了。
“走吧。”她重新牵起他的手,转过身,拉着他向平原的深处走去:“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冥界很大。
大到远远超出阿多尼斯的想象。
灰色的平原延伸出去,在视线的尽头融进一片朦胧的雾气里,永远看不到边界。
黑色的山脉在远方耸立,山顶上缭绕着永远不会散去的灰白云雾。
无数条河流在平原上纵横交错,阿刻戎,科库托斯,弗勒格通,那些名字他听过,在凡间,在诗人的吟唱里,可真正站在它们面前时,他才知道那些传说是多么苍白无力。
珀耳塞福涅牵着阿多尼斯的手,走过了这些河流上的石桥。
她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冥界的每一个地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自己家的后花园。
“那边是审判大厅。”
她指了指远处一座巨大的石殿,殿前的廊柱高耸入云,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米诺斯、拉达曼迪斯和埃阿科斯在那里审判亡魂,善人去爱丽舍,恶人去塔尔塔罗斯,不好不坏的去水仙平原。”
她说着,忽然低下头,凑近阿多尼斯的耳边,用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补充道:“不过你不用被审判,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阿多尼斯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他注意到,所有亡魂在看到珀耳塞福涅时都会停下脚步,低下头,向她行礼。
而那些在冥界服役的宁芙和从神们,更是远远地就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直到珀耳塞福涅走过很久之后才敢起身。
她是这里的女主人,这一点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她对阿多尼斯的态度,却与对这些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她牵着他的手,说话的语调温柔而耐心,偶尔还会转过头来对他笑一下。
阿多尼斯更加不安了。
他不懂这种特殊待遇从何而来。
彼岸花海出现在一片低矮的山谷里。
珀耳塞福涅带着阿多尼斯穿过一道石门,拐过一个弯角,然后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忽然撞进了阿多尼斯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