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尝试’对她来说,不够,所以她疯了,不是今晚疯的,是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开始疯的。”
佩琉斯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与心疼交杂在一起无处宣泄。
他看向儿子,看着蜷在岩石上瑟瑟发抖的少年,眼眶也红了。
“她放火烧你,不是想杀你,是想烧掉你身上所有属于凡人的脆弱,只留下神性的不朽。”
阿喀琉斯愣愣地坐在岩石上,一动不动。
晨光从东方山峦的缺口处洒下来,照在他的短发上,照在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照不进那里面的混乱与困惑。
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不喜欢他。
他一直以为母亲把他送到喀戎的山洞里只是因为不想看到他。
他一直以为母亲偶尔来山洞看望他时,那些沉默的注视只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冷淡。
他从没想过——
从没想过那些他以为的冷淡,其实是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剩下的恐惧。
母亲怕他死。
怕到要用天火烧他。
怕到宁愿他恨她,也要他活下来。
“母亲。”他哑着嗓子念出这个词,嘴唇在发抖:“在怕我死。”
佩琉斯点了点头。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最难开口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差点就说了:“你母亲今天晚上的做法我不理解,但她的恐惧我理解,因为我也是一个怕失去孩子的父亲。”
结果就在这时,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佩琉斯坐在那根倒下的树干上,保持着张着嘴正要说话的口型,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风吹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几片被卷起的橡树叶子就那么悬在阿喀琉斯的肩膀旁边,一动不动,连叶片上的脉络都在静止中清晰可见。
世界万物,都在此刻定格,唯有阿喀琉斯的眼睛还能动作。
他猛地从岩石上跳起来,环视四周。
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铸成的青铜雕像。
他伸出手在父亲面前挥了挥,没有任何反应。
他喊了一声“父亲”,声音在静止的空气中撞了几下就消失了,没有回音,没有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知道了这一切,你作何感想?”
阿喀琉斯猛地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长发披肩,面容年轻而平静。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袍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而安详,和身后那片被凝固的山林格格不入,却又像是本就属于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阿喀琉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那是这整片静止世界中唯一还在运动的声响。
“你,你是谁?”阿喀琉斯哑着嗓子问。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定的温和。
“你刚刚不还在跟你的父亲讨论我吗?”
阿喀琉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你是……命运之神?”
塔伦点了点头。
阿喀琉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才听父亲讲那个故事的时候,脑子里对“命运之神”的想象是很模糊的。
大概是一个身穿金袍、手持权杖、周身笼罩着不可直视的雷光的老者。
他从没想过命运之神会是这个样子。
年轻的,温和的,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像是从某个很平常的梦里走出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跪下,还是该行礼,还是该做什么。
他只是在喀戎那里听过太多关于神明的事情——
神明的威严不容冒犯,神明的命令不容违抗,凡人见到神明要低下头颅。
可眼前这位神明没有让他低头的压迫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一个他还没有想好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阿喀琉斯说。
声音沙哑而犹豫,带着十来岁少年特有的、想装成熟却装不像的笨拙:“母亲是怕我死才烧我,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觉得对不起她。”
塔伦微微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评判,没有赞许,只有倾听。
阿喀琉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股压在胸口好几天……不,好多年的困惑和委屈,在这个安静的白色身影面前,忽然变得可以说出口了。
“我以为她不喜欢我。”他说:“她总是把我送到别人那里。”
“她来看我的时候从来不多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有时候看着我看着就哭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以为她看到我的时候不开心。”
“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现在我知道了,她是怕我死,她不是讨厌我,她是害怕。”
他停了一下,眼眶通红:“可她不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
“今晚她要用火烧我……她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如果她告诉我……”
“如果她告诉你。”塔伦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今晚的一切,会有什么不同?”
阿喀琉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如果母亲提前告诉他——
我要用天火烧你,会很痛,但可以救你的命,他会同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可能在听到“火”这个字的时候就跑了,跑得比今晚更远,跑到连父亲都追不上。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但我不想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