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雷霆之殿。
波塞冬的咆哮还在金刚石穹顶下回荡:“哈迪斯,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吗?!”
哈迪斯看着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闹剧的嘲讽。
“你有办法,那你动手好了。”哈迪斯平静的说:“让我看看你的办法。”
波塞冬顿时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动手。
宙斯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缓缓揉着。
他看着波塞冬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和哈迪斯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忽然觉得很累。
忒修斯的计划是他暗示波塞冬去做的,目的就是削弱塔伦那边的势力,可现在……
忒修斯不但死了,波塞冬还如此废物。
他甚至有些不想管了,只希望这两个人立刻从他面前消失,让他清静哪怕一个时辰。
可他不能不管,因为他是神王。
“够了。”
宙斯的声音骤然压下,将波塞冬还没出口的下一句咆哮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冷冷开口:“你们两个,一个是海神,一个是冥王,在雷霆之殿里,在所有主神面前,吵成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波塞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宙斯没有给他机会。
“波塞冬,你的儿子闯进冥界要抢冥后,这件事没有任何争议的余地,哈迪斯在自己的地盘上处置闯入者,不管手段如何,理在他那边。”
“你可以不服,可以觉得他下手太重,但你不能说他做错了。”他转向哈迪斯,声音略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哈迪斯,这件事你也有责任,忒修斯毕竟是波塞冬的儿子,你对他动手,至少应该先知会波塞冬一声。”
哈迪斯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恭敬而克制。
他正准备结束这场荒诞的闹剧,结果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拖住这两个人。”
哈迪斯听出来了,那是塔伦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在他耳边轻轻放下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让他们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奥林匹斯。”
哈迪斯的目光微微闪烁,他并没有看到记忆中的那道白色的身影,但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平静道:“你颠倒黑白,倒是一把好手。”
他看着波塞冬,语气不咸不淡:“这件事情孰是孰非,我们彼此心里都有数。”
波塞冬的脸在一瞬间炸成了紫红色。
三叉戟上金光暴绽,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宙斯的目光已经冷冷扫了过来。
那是警告,波塞冬再往前一步,宙斯可就要动手了。
“我说了,够了。”宙斯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重新坐回王座上,目光在波塞冬和哈迪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殿门的方向。
他在想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波塞冬不会善罢甘休,他太了解波塞冬了,这个蠢货吃了这么大的亏,不闹到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是不会停的。
哈迪斯也不会主动退让,这位冥王的性格有多执拗众所周知。
而他,宙斯,被夹在中间,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不能让这场争端继续升级,也不能让它就这么不了了之。
“你们两个。”他终于开口了:“今天之内,谁都不许离开奥林匹斯。”
“我会召集众神会议,所有主神都必须到场,共同审判。”他顿了顿:“在此之前,你们两个都给我待在这里,不许私下动手,不许互相挑衅,听明白了吗。”
哈迪斯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是那种恭敬却不卑微的从容。
波塞冬咬着牙,但还是抬起了下巴,算是答应了。
凡间,深山。
阿喀琉斯从佩琉斯的营帐里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山石上,脚底被锋利的碎石划出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可他毫不在意。
他攀上一块被朝露打湿的巨岩,蜷缩在岩石顶端,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他的父亲就跟在他的身后,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为什么。”阿喀琉斯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母亲为什么要杀我。”
佩琉斯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根倒下的橡树干上,青铜长剑靠在腿边,羊毛斗篷被露水和汗渍浸得透湿。
他是一个凡人,一个曾经娶了海洋女神的凡人。
他的面容依旧残留着年轻时驰骋战场的痕迹,颧骨高耸,下颌方正,眉骨上有一道被长矛划过的旧伤疤。
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手指因为常年握剑而微微变形。
“她不是要杀你。”佩琉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她只是想救你。”
“只是用的方法,我不理解,她也不解释。”
阿喀琉斯从膝盖上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救我需要用火烧我吗?”
佩琉斯沉默了一息,然后从头开始讲起。
他讲了很多,从他年轻时如何在色萨利的山谷中第一次遇见忒提斯,讲到他如何用凡人的执着“打动”了那位海洋女神,讲到他以为自己是全希腊最幸运的男人。
然后他讲到阿喀琉斯的出生,讲到那个孩子被抱到他面前时他欣喜若狂,讲到他以为这个半神儿子会成为全希腊最伟大的英雄。
然后他讲到那个预言,孩子一定会死的预言。
“你母亲听到那个预言之后,很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佩琉斯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沙哑:“她抱着你去求过很多神明,但没有任何人能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因为那个预言来自命运本身,连神王都无法更改。”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的震惊和困惑,又叹了口气。
“后来,出现了一个神明,我不知道他是谁,你母亲从不告诉我他的名号,她只告诉我他是命运之神,他答应你母亲,会尝试救你的命。”
“他的原话是什么,你母亲也从来没有完整地告诉过我。她每次提起都只说‘他答应了’。”
阿喀琉斯的瞳孔微微放大:“命运之神?”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不确定:“他答应救我?那母亲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说的是‘尝试’。”
佩琉斯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重:“尝试。不是保证,不是承诺。”
“你母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尝试而改变它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