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一处山洞。
山洞里弥漫着松脂和兽皮的气味。
这是喀戎的山洞,坐落在皮利翁山最幽深的一片橡树林中,洞口被几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半掩着,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道不起眼的岩缝,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洞顶垂下无数根粗壮的钟乳石,石壁上凿着几排粗糙的壁龛,里面堆满了草药罐、羊皮卷轴和各式各样的乐器。
角落里散落着几把练习用的木弓,弓弦已经被无数次拉拽磨得起了毛边。一堆半熄的篝火在洞穴中央缓缓燃烧,火光将洞壁上那些喀戎亲手刻下的星辰图映得忽明忽暗。
阿喀琉斯趴在一张熊皮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一头浅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在头顶。
他的骨架比同龄人更大,四肢修长而结实,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浅蜜色。
他今年不过十来岁,严格来说还是个孩子,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孩童应有的天真。
被雌马鹿的乳汁和野熊的生肉喂养长大,常年与山林间的野兽奔跑竞逐,让他身上有一种既野性又纯粹的气质。
他刚刚完成喀戎给他定下的一整套训练,浑身的肌肉还在隐隐发酸。
“喀戎老师。”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介于孩童和成人之间的沙哑,他的目光落在洞穴深处那个正弯腰整理草药的半人马身上:“为什么母亲最近好像很焦虑?”
喀戎的手停了一瞬。
那只手正捏着一束晒干的蓟草,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长年握弓和研磨草药磨出来的老茧。
他的上半身是智慧长者的模样,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而慈祥,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了太多世事之后剩下的温和。
可他的下半身是马,一匹毛色纯白的、健壮的战马,四条腿比任何凡间的骏马都更粗壮有力,蹄子踩在洞穴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曾经抱在怀里的婴儿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久到山脚下的城邦兴起又覆灭,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所有离别和恐惧。
可当他听到阿喀琉斯问出这个问题时,那一贯稳健的手还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把蓟草放进石臼里,拿起捣杵,开始慢慢地研磨。
石臼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篝火的噼啪声,在洞穴里回荡了很久。
“雅典发生战争了。”喀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你的母亲在担心。”
阿喀琉斯歪了歪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可是雅典离我们很远。”他说:“母亲为什么要为远方的战争焦虑?”
喀戎的捣杵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臼里那些被捣碎的蓟草,看着深绿色的草汁从石缝间渗出来,染绿了石臼底部粗糙的纹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预言了死亡。
忒提斯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还在襁褓中的阿喀琉斯,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对着星空哭泣。
她想尽了所有办法,最后请求到了那位伟大的命运之神,答应出手。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男孩一定会活下来。
为此,忒提斯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来让儿子变得强大。
她用充满野性的兽肉和熊的乳汁喂养他,在他还没断奶的时候就开始用浸过冥河水的布巾擦拭他的皮肤,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皮肤变得比任何凡人都更坚韧。
男孩甚至被浸入冥河水中,让那致命的河水洗去他身体里所有属于凡人的脆弱,只留下神性与不朽。
在他还没到喀戎膝盖高的时候,她就把他送到了这座山洞里。
她把孩子交给喀戎时说过的话,这位半人马至今还记得每一个字:“教他一切你能教的吧,让他变得强大,让他有能力在命运降临的时候,能够挣扎一下。”
喀戎做到了。
他教阿喀琉斯骑马射箭,教他格斗与医术,教他辨认每一种草药的气味和功效,教他在暴风雪中找到回家的路。
阿喀琉斯学得很快,他天生就是战士的胚子,十来岁就能徒手掰断一棵碗口粗的橡树,能在奔跑中射中百米外飞过的山鹰,能在格斗训练中压制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成年士兵。
可即使是这样,喀戎也无法回答他此刻的问题。
“你的母亲只是太爱你了。”喀戎说,放下捣杵,转过身看着趴在熊皮上的少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可他只说出了最轻的那一句:“母亲们总是会为远方的战争焦虑。”
阿喀琉斯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不太满意。
但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熊皮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先睡了,明天还要练骑射呢。”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深沉,身体在熊皮上蜷成一团,浅金色的头发在篝火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喀戎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熊皮的一角,轻轻盖在阿喀琉斯身上,转过身,继续研磨他的蓟草。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皮利翁山的橡树林被一片无边的夜色笼罩。
篝火已经烧到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阿喀琉斯蜷在熊皮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指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拉弓射箭。
喀戎卧在山洞最里侧的干草堆上,四条马腿蜷在身下,白发苍苍的头颅低垂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地穿过橡树林,脚步轻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忒提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银光,那是属于海洋女神的天生神性在织物上留下的痕迹。
她的面容依旧年轻而美丽,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无法被岁月磨灭的焦虑。
她知道塔伦给了她承诺,那个承诺是她这些年咬牙坚持的唯一支柱。
可承诺归承诺,命运是命运。
命运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承诺而改变过它的轨迹,即使给出承诺的是命运之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她自己就是神明,她亲眼见证过无数个预言在凡人和众神身上一一应验。
塔伦说他会“尝试”,可“尝试”意味着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
她不能把儿子的命赌在一个尝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