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做更多。
她在山洞入口处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喀戎的鼾声很轻,阿喀琉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犹豫。
她犹豫了很久,她知道那种古老的仪式,用天火焚烧半神的身体,烧掉他身上所有属于凡人的脆弱,只留下神性的不朽。
那仪式极其痛苦,被焚烧的孩子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会在火焰中挣扎扭曲,会在母亲的注视下被烧得皮开肉绽。
可如果成功,如果成功,她的儿子将不再被凡人的躯壳所束缚,将拥有接近神明的体魄,将有能力在未来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
她愿意承受那个代价。
她愿意承受儿子对她的怨恨,愿意承受他长大后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喊出的那句“母亲为什么要烧我”。
只要他能活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山洞。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淡蓝色的光晕从她指尖蔓延开来,将阿喀琉斯沉睡的身体笼罩其中。
少年没有醒来,他在那道光晕中依旧沉睡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忒提斯跪在他身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的嘴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在他的脸颊上,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熊皮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直起身,擦干眼泪,张开双手。
一簇火焰从她掌心里升起。
这簇火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色,安静得像是一捧被凝固了的月光,却散发着连喀戎洞穴的石壁都开始微微发烫的高温。
她闭上眼睛,低声吟诵着古老的咒文。
火焰在她掌心里越烧越旺,纯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洞,也照亮了蜷在熊皮上的少年那张安静的睡颜。
她伸出手,将火焰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凑近阿喀琉斯的身体——
“住手!”
一声暴喝从洞口传来。
佩琉斯冲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被露水打湿的羊毛斗篷,右手握着一把青铜长剑,剑身上还沾着几片被他在奔跑中撞断的橡树叶子。
他是从山脚下的营帐里赶上来的,他发现妻子深夜独自离开营地,便偷偷跟在她身后。
他看到了她在洞口哭泣,看到了她跪在儿子身边亲吻他的额头,然后看到了那团纯白色的火焰从她掌心里升起。
佩琉斯冲进洞穴,用剑背猛地拍向妻子的手腕,那团纯白色的火焰从她手中被打落,掉在熊皮旁边的岩石地面上,在石板上烧出了一个小坑,然后嘶的一声熄灭了。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妻子的肩膀,把她从阿喀琉斯身边拉开,剑尖指着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翻涌着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是凡人,他不懂神明那些古老的仪式,不懂天火净化的咒文和意义。
他只看到自己的妻子深夜跪在儿子身边,手心里燃着火焰,要把儿子活活烧死。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在洞穴里炸开,震得壁龛里几个药罐嗡嗡作响:“他是你儿子!你亲生的儿子!你要烧死他?!”
阿喀琉斯醒了。
他被父亲的暴喝声和母亲的尖叫声同时惊醒,从熊皮上弹坐起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睡意,却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清醒了大半。
他看到父亲握着剑,母亲被父亲抓着手腕,地上有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小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背脊撞在洞穴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忒提斯看着儿子那双惊恐的眼睛,又看着丈夫那张愤怒而不可置信的面孔,看着地上被砸灭的火焰残余化作几缕白烟缓缓升腾。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天火净化的仪式是什么,想告诉他这是保护儿子的唯一方法,想告诉他如果不这么做阿喀琉斯会在战场上死去。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从佩琉斯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她无法跨越的东西。
那是凡人对神明的不理解,是丈夫对妻子的怀疑,是一个父亲对任何敢于伤害他孩子的存在的本能敌意。
他说不定心里还在想,果然,果然当初就不该娶女神。
佩琉斯松开她的手腕,把剑收回鞘中,弯腰抱起了阿喀琉斯。
少年在他怀里有些别扭地挣扎了一下,他不是需要被抱着走的年纪了。
可父亲的手臂死死地箍着他的腰,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剧烈地发抖,那种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差点失去孩子的父亲劫后余生时的本能反应。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佩琉斯转过身,抱着阿喀琉斯向洞口走去,连看都没看女人一眼。
忒提斯站在原地,看着丈夫抱着儿子消失在橡树林的夜色中,看着那道淡蓝色的神力光晕在阿喀琉斯身上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她脚边那个被火焰烧出的小坑里,和坑底冷却的熔岩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灰色。
她站了很久,久到喀戎无声地站在她身后的阴影中,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递给她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手帕。
她接过手帕,没有擦眼泪。
她在想,如果命运真的可以被改变,如果塔伦说的是真的,如果她今晚的疯狂举动最终被证明是多余的……
那她愿意用余下的所有岁月去忏悔今天的失控。
可如果不是呢?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她太害怕失去这个孩子了,眼泪无声的落下,女神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