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立刻做决定,帕里斯。”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对一个即将碎裂的物件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帕里斯的头顶,落在他身后那扇虚掩着的卧房门上。
她知道门后面是科律托斯,那个今天下午刚学会了人生中第一箭的小男孩,正蜷在羊皮褥子里,攥着被角,做着关于射箭和父亲的梦。
她从那扇门的方向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帕里斯。
“我给你十二天,十二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再告诉我答案。”
“这十二天我希望你仔细想想,是要现在的安稳,还是要那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说完,她重新戴上兜帽,转过身。
深蓝色的斗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身影消散在了廊柱的阴影中。
没有金光,没有神力波动,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空气里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混着玫瑰和没药的气息,那是爱神的香味,在所有爱神神庙的祭坛前都能闻到。
可此刻那股香味飘在帕里斯鼻尖,却让他浑身发冷。
因为这意味着这一切不是梦。
女神真的来过。
帕里斯跪在走廊里,跪了很久。
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面前那片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落在刚才女神站立的那片阴影里。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祈祷的姿势,可手指已经冰凉。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女神那句“不是她”。
俄诺涅,他最爱的人,他儿子的母亲,他以为了这么多年的、女神赐予他的奖赏。
结果不是她。
他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个笑容,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听到的那句“晚安”;
他教科律托斯射箭时她在廊柱下面一边晒草药一边偷偷抿嘴笑的那个弧度;
他在战场上受伤回来时她给他清洗伤口时眉头紧锁的那份担忧,他在宴会上穿着王子礼服被所有贵族簇拥时她从角落里投来的那种“你还是那个你,不是王子,是我的帕里斯”的目光。
所有这些,都不是女神赐予的。
那它们是什么?是偶然?是他运气好?
是他自己选的。
不是任何神明替他安排的。
是他自己,在爱琴海边的山间溪水里,一眼看到她低头洗草药的样子,就爱上了她。
那时候他还没有收到任何神谕,他只是在那个瞬间被击中了。
被她在溪水边抬起头来、用手背擦汗、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的样子。
那是他自己选的。
曾经他以为这是他这辈子最确定的选择。
可现在他却不受控制的在想,如果俄诺涅就已经如此美丽,善解人意,那那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呢?
这个念头只是才一出现,就被他疯狂的压了下去,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在想……
女神许给他的那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还在别处。在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用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等着他去找她。
他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跟俄诺涅说。
怎么告诉她,他跪在走廊里感谢爱神赐给他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而爱神告诉他“不是她”。
怎么告诉她,十二天之后,女神会再来,而他需要给她一个答复。
她刚刚在卧房里给科律托斯盖好被子,正走出来找他。
“帕里斯?”俄诺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心。
她刚从药草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几片白菊的花瓣。
她看到丈夫跪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前的石像,脸色白得像月光石,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蹲下身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草药清新的苦香,那是他闻了一辈子都闻不腻的味道。
“你怎么了?”
帕里斯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照得清澈透亮。
她是美丽的,不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记呼吸的、来自神明的绝世容颜,而是一种温润的、安宁的、属于人间的美。
他爱这张脸,爱了太多年,爱到以为这份爱是女神赐予他的礼物。
“没什么。”他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他知道自己笑得不好看,嘴角的弧度很僵硬,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可他必须笑。
因为如果他不笑,她就会继续问,而他没有办法回答她。
他抬起手,覆住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凉的,沾着几滴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溪水。
他用自己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现在想通了。”
俄诺涅深深的看着他,目露担忧。
帕里斯却已经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不愿意再多说了。
阿芙洛狄忒落在雅典卫城的庭院里时,天还没有亮透。
塔伦坐在石桌旁,白袍在晨雾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似乎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
阿芙洛狄忒站在院门口,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旅途中归来,又像是在归途中反复咀嚼了某件让她无法释怀的事。
塔伦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空着的陶杯推到她面前,拿起茶壶倒了半杯茶。
阿芙洛狄忒走到石桌旁坐下,双手捧起陶杯,掌心贴着杯壁上温热而粗糙的陶面。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叹了口气,把自己在特洛伊做的一切都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