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洛狄忒第一次对自己曾经的行为感到了不解。
为什么要许诺一个人最美的女人呢?明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
所以当她看着下面那个画面时,更加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咯咯直笑,那个年轻的宁芙妻子在廊柱下面一边晒草药一边偷偷抿嘴。
看着这一幕幕,她的脚就像是生了根,钉在云层上,怎么都迈不出去。
她转过头看着塔伦。
塔伦站在她身旁,白袍在风中轻轻拂动,面容依旧年轻而平静,那双温和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阿芙洛狄忒咬了咬嘴唇,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犹疑。
“他们之间很有爱。”她说,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向塔伦解释她为什么会忽然停下来:“不是那种我用权柄随手撮合的露水姻缘。”
“他们是真的,你看他看她时的眼神,看他儿子时的眼神。”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攥紧的手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指着下方那座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王宫:“他不需要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已经有了。”
“他有了俄诺涅,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是这样的眼神,就算是我,就算我当年和阿多尼斯……”
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就算是我,也不一定比他们做得更好。”
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塔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羡慕。
她羡慕那个在廊柱下面一边晒草药一边看丈夫教儿子射箭的宁芙。
她羡慕那个可以每天为丈夫准备干粮和水、为儿子缝补袍子、为晚饭吃什么而烦恼的平凡生活。
她是爱神,她掌管全天下所有的爱情,可她自己的爱情却从来不被命运善待。
阿多尼斯死在她怀里,转世之后变成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甚至不知道他长大后还会不会记得她。
所以她看着那一家三口在午后的阳光里射箭、微笑、亲吻、说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毫无意义的日常对话,她不忍心。
她不忍心亲手把同样的痛苦加诸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塔伦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他认识阿芙洛狄忒已经很久很久了。
久到见过她最荒唐、最轻浮、最把爱情当成游戏的日子。
那时候她以拆散恩爱夫妻为乐,在奥林匹斯的宴会上端着酒杯对每一个英俊的神祇抛媚眼,把凡间最痴情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以“爱神”的名义制造了无数场让人心碎的背叛和分离。
她会因为一句无心的冒犯就让一个国王爱上自己的继女,会在婚礼前夕用一根金箭让新娘爱上来宾中最丑陋的那个仆人,会在宴席上对着那些被她亲手拆散的家庭笑得前仰后合。
她从来不会问“我们真的要破坏这么一家人吗”。
以前的她会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他们被爱情折磨的样子了”。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裹着那件旧斗篷,看着下面那个宁静安详的王宫庭院,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花了很漫长的时间、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终于学会的情感。
那是怜悯。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塔伦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在路上忽然发现身边的同伴也看到了同样的风景。
“你可以给他选择的机会。”他说。
阿芙洛狄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还翻涌着纠结,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之后,特洛伊王宫陷入了一片温柔的寂静。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巡逻士兵的身影投射在石板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王宫深处的回廊里,只有几盏油灯还在亮着,灯芯被修剪得很短,火苗小小的,像几颗被固定在陶盏里的星星。
帕里斯把科律托斯抱进卧房的时候,小男孩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的小脑袋歪在父亲肩头,柔软的卷发蹭着帕里斯的脖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的小手还攥着父亲衣领上的系带,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睡觉前都要攥着什么东西才能安心,以前是俄诺涅的头发,后来是帕里斯的衣领系带,今天他还想攥着那把新做的小木弓,被俄诺涅轻轻从手里抽走了。
帕里斯把他放在铺着羊皮的矮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在被子上面加了一条羊毛毯,然后把他的小手从自己衣领上轻轻掰开,塞进被子里。
小男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皮褥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帕里斯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是在把一整个晚上的祝福都灌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做完这些,他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把门虚掩上,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
他的肩膀和后背隐隐发酸,蹲在地上教了半天射箭,比在训练场上打一整天都累。
可那种累是舒服的,是满足的,是一个男人把一整个下午都给了儿子之后剩下的、心满意足的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椎,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去训练场,想着今晚要先去看看俄诺涅的药草晒好了没有。
她今天新采的那批野薄荷还摊在廊柱下面的晾晒架上,夜里可能会被露水打湿。
他转过身,正准备往廊柱那边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斗篷边缘几缕金色的发丝和下巴线条柔和的弧线。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从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只是他一直忙着哄孩子,没有注意到。
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那件深蓝色斗篷上,把布料的纹理照得隐隐发亮。
帕里斯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战士,他可以凭本能判断危险。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没有杀意,没有敌意,连空气里的风都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