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心跳还是加速了,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虔诚得像是在神庙里献祭。
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记忆在他跪下去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女神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眶发红,深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感谢您的赐福,我每天都感谢您的赐福,您赐给了我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俄诺涅,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最善良的、最温柔的女人。”
“您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恩人,我愿意用我余下的所有岁月来回报您的恩情。”
阿芙洛狄忒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低头看着他。
这个特洛伊王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姿态虔诚得像是在祭坛前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他的感谢是真心的。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滚烫的、毫不掩饰的真诚。
她在奥林匹斯当了很多很多年的爱神,见过无数人对她献上祭品和祈祷。
有求她赐予爱情的,有求她拆散仇敌婚姻的,有跪在她神庙前痛哭流涕求她把不忠的丈夫带回身边的,也有在战场上掳掠了女人之后来感谢爱神保佑他们得胜的。
她见过太多太多祈祷,可没有一个人用帕里斯这种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贪婪,没有任何算计,没有“求您再赐给我更多”,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感恩。
他以为俄诺涅是她赐给他的。
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是她的恩赐。
他跪在这里,用最虔诚的姿态感谢她,却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会把他这份感恩彻底碾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帕里斯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久到他脸上的激动开始被一丝不确定所取代。
然后她伸出手,把兜帽从头上掀了下来。
月光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她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上,落在她那双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
帕里斯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当年在海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温柔戏谑,没有了在祭坛前回应他的祈祷时的从容笑意。
那双眼睛里有不忍,有歉意,有一种他在凡人脸上从未见过的、属于神明的疲惫。
“俄诺涅。”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不是我赐给你的。”
帕里斯的笑容凝固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交叠在身前的祈祷姿势,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激动和感激都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俄诺涅,不是女神赐给他的?
那她是谁?那这些年的幸福是谁给的?那女神答应给他的那个女人,到底在哪里?
“您说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碎片。
他看着阿芙洛狄忒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就像当年在海边她那种带着戏谑的温柔一样。
可他找不到。
“俄诺涅不是我赐给你的。”阿芙洛狄忒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仔细称量过,可无论怎么称量,它们落在帕里斯耳朵里的分量都不会减轻哪怕一丝一毫。
她看着帕里斯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的光芒像被掐灭的烛火一样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曾经以拆散恩爱夫妻为乐,在奥林匹斯的宴会上把那些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凡人的痛苦当成笑料。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颤抖的年轻父亲,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被压在她心底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它还存在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那是她作为爱与美之神本应拥有、却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丢失了的能力。
共情。
她在怜悯他,也在怜悯自己。
“不,您一定是在开玩笑,俄诺涅那么美丽善良,我从未见过谁比她更漂亮,我是王子,这些年见过数不清的女人,俄诺涅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如果她不是最美丽的那个人,那谁会是?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帕里斯一边说着一边疯狂摇头,他根本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只能期盼眼前的女神正在开玩笑。
阿芙洛狄忒有些复杂的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怪不得帕里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向她祈祷,要求她兑换承诺,原来是因为帕里斯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
他一直以为俄诺涅就是那个最美丽的女人,于是对爱与美之神一直心存感激,又怎么可能去要求她兑换承诺呢?
可问题是……
俄诺涅从来就不是那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啊。
阿芙洛狄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她轻声说:“我没有开玩笑,我这一次来找你,就是准备来兑现我的承诺。”
“曾经你在雅典娜和赫拉之间,选择了我,认为我是女神中最美的,我答应过你,会给你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作为补偿。”
“但因为时间未到,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有来找你,但现在时间到了,我是来告诉你那个女人是谁的,俄诺涅并不是我赐予你的,是你自己去寻找的。”
“帕里斯,你可以自己思考,是要现在的安稳生活,还是……”
“让我告诉你最美的女人是谁,并将她赐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