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波塞冬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
他真心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赫尔墨斯是信使,找人是信使的活,他是海神,找人不归他管,他找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逻辑在他的脑子里是自洽的,严丝合缝,所以他站在宙斯面前,下巴微扬,姿态里甚至带着几分被误解之后的委屈。
宙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他以为用一个信使换一个海神的忠诚是划算的买卖,以为波塞冬再怎么蠢,至少手里握着海洋的权柄,至少能替他稳住三分之一的天下。
可他错了。
他用整个奥林匹斯最忠诚的耳目,换了一个连一份转世记录都调不回来的废物。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原因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承认他在最关键的选择上押错了筹码,承认他用最忠心的信使换了一个无能的海神,承认他坐在神王的位置上却连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都保不住,承认他看着赫尔墨斯被波塞冬踩在脚下时连一声呵斥都没有发出。
他是神王。
神王不能错。
就算错了,也不能认。
宙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情绪,他把那些涌到嘴边的悔意和怒火一起压回胸腔最深处,压进那个已经塞满了无数类似情绪的角落。
“我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波塞冬愣了一下。
他挺直了腰板,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一次如果你再失败。”宙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期待,没有恨铁不成钢的焦躁,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被耗尽了所有耐心之后剩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件用久了才发现根本不称手的工具。
他知道这件工具不称手,可他暂时没有别的工具可用了,所以他只能把它捡起来,给它最后一个机会,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划好一条底线。
这条底线一旦被越过,他就不会再犹豫了。
“你知道后果。”
波塞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后果,他也不想知道。
“是。”他低下头,右拳捶在胸口上,姿态前所未有地恭敬。
与此同时,特洛伊。
特洛伊王宫的回廊里,午后的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拉长了的金色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晒干的薰衣草和野薄荷的气息,那是从廊柱下面那只陶罐里飘出来的。
陶罐里装着俄诺涅今早刚采回来的草药,被阳光烘得微微发热,每一片叶子都在缓慢地释放出储存在脉络里的香气。
帕里斯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缩小版的木弓。
弓身是用柔韧的山茱萸枝削成的,他亲手削的,削了好几个晚上,先用短刀刮掉树皮,再用磨石一遍一遍地打磨弓身的每一个弧度,直到木头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弓弦是几股拧在一起的牛腱,绷得不算太紧,因为他知道孩子的手指还没有力气拉开真正的弓。
所以他刻意把弦放松了几圈,让每一次拉弓都能成功,让每一次成功都能换来一声“父亲你看”的欢呼。
这把弓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几乎能把它整个握住,可他没有换一把更大的。
因为这是属于科律托斯的弓,是他的儿子人生中第一把弓。
科律托斯站在他面前,几岁的男孩,一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深棕色卷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被汗黏成了几小撮。
他的脸圆圆的,脸颊上带着所有幼儿都有的、还没有褪去的婴儿肥,皮肤被特洛伊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浅蜜色,和他母亲一样。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细麻小袍子,袍摆拖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根母亲用草绳编的带子,带子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贝壳。
那是他前几天在城墙外的海滩上捡到的,每天都要系在腰上,睡觉都不肯摘。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大而明亮,此刻正闪烁着所有小男孩在面对人生中第一把弓时都会有的那种亮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还没有被任何失败或挫折打击过的兴奋。
“拇指要放在这里,对,这样。”帕里斯伸出自己的手,把科律托斯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拇指按在弓把的凹槽里。
那凹槽是他特意刻的,刻得比成人用的更深一些,就是为了让儿子的小手能找到着力点。
他每次握儿子手的时候都会刻意放轻力道,因为他的手太粗糙了,指腹和掌心上全是常年拉弓射箭磨出来的老茧,硬得像铜币,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在那双小手娇嫩的皮肤上留下红印子。
他从不让自己的茧碰到儿子手背。
“拇指放在这里,这样,你摸摸父亲的肩膀。”
他抓着科律托斯的小手放在自己肩胛骨上,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背肌在手指下隆起又舒张,像一张被缓慢拉开的弓。
他能感觉到儿子的小手指在他背上好奇地按来按去,像一只在泥土里翻找蚯蚓的鸟雏。
“感觉到了吗?力气要从这里来,不是从胳膊上。”
“为什么不是从胳膊上?”科律托斯歪着头问。
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特有的表情,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每次俄诺涅在分辨草药的功效时,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轻抿,像是在跟一束白菊辩论它的药性。
“因为胳膊会累,背上不会。”帕里斯放下弓,干脆坐到地上,盘起腿,把儿子拉到自己腿窝里坐着,从后面环住他,两只大手盖在他的小手上,一起握住弓把和箭尾。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儿子头顶,能闻到那股属于幼儿的、混着奶香和阳光的、干净得不像是真的气息。
“你父亲在战场上射了一整天的箭,胳膊还能再抬起来继续射,可那些不懂用背肌的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抬不起手了,你知道抬不起手意味着什么吗?”
科律托斯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