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你不能再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帕里斯握着他的手,把弓弦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科律托斯耳边响起,像一只蜜蜂贴着耳朵飞过。
他感觉着弓弦上的力道从父亲的掌心传过来,不是很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当,像一道墙竖在他身后,不管外面的风有多大,都不会吹到他。
“拉满,瞄准,放。”
那支小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弧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扎在靶子边缘的稻草里,离靶心还差了好远。
箭尾还在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科律托斯从帕里斯腿窝里跳起来,转身扑进他怀里,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我做到了”的骄傲,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海底捞上来的珍珠。
“父亲!你看到了吗!我的箭射中靶子了!我射中了!”
“看到了。”
帕里斯笑着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仰着头看他。
从下往上看,儿子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正好被午后的阳光从背面照亮,头发的边缘镀着一圈淡金色的光,看起来像是刚从奥林匹斯山上偷跑下来的小天使。
“你比你父亲小时候射得好,我第一箭连靶子都没射中。”
他把科律托斯从脖子上摘下来,抱在怀里,用粗糙的下巴蹭了蹭儿子柔软的脸颊。
小男孩被胡茬扎得咯咯直笑,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小手推着父亲的下巴使劲往外推,可那推力太小了,小得像一只蝴蝶试图推倒一棵橡树。
帕里斯笑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忽然认真起来,把他放在地上,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的眼睛齐平。
“科律托斯。”他说,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科律托斯眨了眨眼睛,他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虽然他还太小,不懂得“郑重”这个词,可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语气忽然变沉了。
“弓箭是武器,不是玩具,你学会它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保护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那些人是谁,在那之前,你要记住我今天教你的每一个动作,拇指要放在这里,力气要从背上出,拉满,瞄准,然后放,记住了吗?”
“记住了。”科律托斯用力点了点头,那张小脸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郑重表情。
他伸出手,用自己小小的拇指,碰了碰弓把上那个凹槽,然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帕里斯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里,你以后每次拉弓,都会想起今天。”
俄诺涅坐在廊柱下面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用麻线编成的晾晒架,上面铺满了刚采回来的草药。
白菊、鼠尾草、野薄荷,还有几束从城墙外山坡上采来的金丝桃。
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指尖沾着草药的汁液,指甲缝里塞着几丝深绿色的碎叶,可她毫不在意。
她捏起一束束晒干的白菊,麻利地捆成小把,丢进旁边那只陶罐里,动作快而精准,像是做过无数遍。
从她还是一个住在山间溪水边的宁芙时起,她就已经习惯了每天采药、晾晒、捆扎的日子。
后来她成了特洛伊王妃,她还是习惯自己采药晒药,不肯让侍女代劳。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草药,她的眼睛在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帕里斯正蹲在地上给科律托斯调整握弓的姿势,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可落在儿子的小手上时却轻得像是在碰一片刚抽芽的橄榄叶。
科律托斯仰着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叽叽喳喳地问了无数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帕里斯都认真回答,不敷衍,不省略,像是在回答一位值得尊敬的将军提出的作战方案。
俄诺涅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让它那么挂在那里,挂了一整个下午。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草药,手指自动地捆扎、分类、装罐。
她的动作很熟练,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她在想今天晚饭要做什么,想科律托斯今天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想帕里斯明天要去训练场,需要提前给他准备好干粮和水。
这些念头很琐碎,琐碎到一个吟游诗人不会花一行句子去描述它们,可她就是靠这些念头活着的。
因为这意味着丈夫在身边,儿子在玩耍,明天的日子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昨天一样,每一天都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帕里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午后的阳光和廊柱投下的阴影,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草药。
那个笑容和她多年前第一次在山间溪水边对他笑时一模一样。
阿芙洛狄忒站在云层之上,看着下面这一幕。
云层在她脚下翻涌,被高空的风拉扯成无数条细长的白色丝带,从她深蓝色的斗篷边缘掠过。
她的兜帽已经放下来了,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科律托斯从帕里斯的脖子上下来,用小手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久到帕里斯把儿子抱起来走进屋内,俄诺涅放下手里的草药跟了进去,一家三口消失在回廊深处的那扇木门后面。
“我们真的要破坏这么一家人吗?”
阿芙洛狄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高空的风吹散。
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斗篷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用那一丝疼痛来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可以被随意敷衍过去的对话。
她知道自己今天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塔伦让她去告诉帕里斯,让他去寻找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这是她答应了的事,是她欠帕里斯的,也是塔伦那盘大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可是……
真的要去破坏这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