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他敢这么做,肯定是得到宙斯的授意。”
塔伦缓缓说着,雅典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却最终开不了口。
作为智慧女神,她仅仅只是随便一想,就明白了塔伦这么说的原因。
她想起了奥林匹斯神殿里那些越来越频繁的争吵,想起了哈迪斯在众神会议上拂袖而去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当众质问“为什么雅典的继承人是海神的子嗣”时宙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那些曾经被她归结为波塞冬个人愚蠢行为的冲突,在她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拼成了一幅她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图景。
波塞冬的确是一条疯狗,但疯狗之所以敢从链子上挣脱,从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牵着链子的人松了手。
“波塞冬这条疯狗能一次一次骚扰雅典,靠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胆子。”
塔伦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橄榄花茶上:“以前宙斯会约束他,是因为宙斯需要秩序。”
“现在宙斯放任他,是因为宙斯更需要波塞冬打破现在的局面。”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雅典娜:“以前你每次告上奥林匹斯,宙斯都会制止他,你猜这一次,你再去告,他会是什么反应?”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
晨光越过帕特农神庙的廊柱,落在她肩头,把她长发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可能会说这是海洋的管辖权。”
“甚至可能会说渔民出海遇难是自然现象,他会用一切可以用的借口来拖延,来搪塞,来让我知难而退。”
“因为他不再是裁判了,他是波塞冬的靠山。”
她站起身来,走到院墙旁边,看着墙外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爱琴海面,还有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几艘停泊的渔船,那些船帆都收着,桅杆光秃秃地竖在晨雾中。
她转过身来,看着塔伦,表情复杂:“那你的意思是,这次不去告了?”
“告还是要告的。”塔伦说:“流程要走的,声势要造的。”
“你要让他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让他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让他在公开场合给你一个交代,哪怕那个交代是假的。”
“不过不要指望这一次会得到好结果就是了,让雅典的人暂时都不要出海了吧。”
“你要清楚,这一次你不会得到一个公正的裁决,所以你要做的不只是告状,是在告状的过程中让所有在场的主神看清一件事,那就是宙斯已经不再是一个中立的裁判了。”
“这才是你这一次去奥林匹斯真正的目的。”
雅典娜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纯白色的亚麻长袍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向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克利墨诺斯,在我回来之前,所有渔民继续停港,城墙上的守卫加倍,派两个分队的士兵去港口协助渔民转移。”
“这段时间,不允许任何人出海。”
“是,母亲。”克利墨诺斯右拳捶胸,无比郑重的开口。
雅典娜的身形化为一道白光,向奥林匹斯的方向飞去。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晨风穿过橄榄藤的沙沙声和小女孩用橄榄叶敲石桌的哒哒声。
阿芙洛狄忒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那个正在认真“研究”橄榄叶的小女孩,小女孩把叶子贴在石桌面上,用小手指一点一点地抚平它的褶皱。
她抬头看着阿芙洛狄忒,举起叶子,像是在展示一件了不起的杰作。
阿芙洛狄忒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触碰到那片柔软的、带着奶香的皮肤时,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终于要面对一个自己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就是……
她心爱的少年这一世是个女人。
阿芙洛狄忒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忍不住抿起了唇,眼中闪过一抹忧愁。
十二天后,阿芙洛狄忒再次站在了特洛伊王宫的回廊里。
月光依旧美丽明亮,从廊柱的缝隙间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拉长了的银色光带。
仿佛一切都和十二天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草药苦香都没有变。
但帕里斯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已经站了很久。
俄诺涅不在卧房里,科律托斯不在那张铺着羊皮的矮床上。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阴影和干裂的嘴唇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到阿芙洛狄忒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来。
“女神殿下。”他开口了。
阿芙洛狄忒站定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回廊里。
卧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廊柱下面的晾晒架上空空如也,俄诺涅的草药罐全都不见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的孩子和你的妻子呢?”
帕里斯低下头,手指在衣服下摆上无意识地搓着。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我让他们先回山里了。”他说。
“为什么?”阿芙洛狄忒问。
帕里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这十二天,我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和科律托斯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可我越是不说,心里就越像有什么东西在啃我。”
“她感觉到了,她那么了解我,我只要一沉默她就知道我有心事,她问了我好几次,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吗?”
他的眼眶红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我说没事。我只是没睡好。”
“我说了十二天的‘没事’,每次说出来,我都能从她眼睛里看到,她知道我在撒谎。”
“可她从来不戳穿我,她只是点点头,然后给我泡一杯安神的草药茶,她越是相信我,我越是觉得自己不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惭愧的低下头:
“所以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谈话。”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