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穿过特洛伊王宫的长廊时,晨光正从东面的高窗上洒下来,将他深棕色的卷发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他穿着一件简朴的羊毛斗篷,腰间佩着短剑,脚下是一双被山路磨得半旧的皮凉鞋。
这身装束既不像是王子出巡时的盛装,也不像是将军出征时的铠甲,倒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行囊,只在背上背了一把弓和一个箭袋。
那把弓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旧弓,弓身上有无数道被箭羽磨出的细痕,握把处的皮革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
他在国王的议事厅门前停了一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普里阿摩斯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他正在和赫卡柏讨论今年的粮食收成和边境防务,语气平淡而从容,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帕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普里阿摩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羊皮纸文书。
他比从前老了许多,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带着一个统治了特洛伊数十年的老国王应有的精明和威严。
赫卡柏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把青铜纺锤,正将一团深紫色的羊毛纺成细线。
“父王,母后。”帕里斯走到长桌前站定,右拳捶在胸口上,行了一个标准的王子礼:“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普里阿摩斯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羊皮纸,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儿子身上的旅装扫到背上那把旧弓,又重新扫回他脸上。
“你要出远门?”他问。
“是的。”帕里斯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自信:“我想出去历练。”
“去别的城邦看看,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磨炼自己的武艺和见识,总待在王宫里不是长久之计。”
普里阿摩斯没有说话。
他盯着帕里斯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老国王在审视年轻王子时特有的、带着些微审视和担忧的沉默。
赫卡柏放下了纺锤,纺锤在石桌上轻轻滚动了一下,碰在一只陶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现在外面不安全。”她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忧虑:“最近各地的祭祀都上报说神明们似乎不怎么来人间了。”
“以前祭坛上的圣火会自动点燃,神庙里的神像会在危急时刻发出警告,可现在这些都很少发生了。”
“祭司们说众神好像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精力庇佑凡人,这种情况下出门,万一遇到危险,谁来保护你?”
帕里斯的手指在斗篷下轻轻攥紧了一瞬。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不是那种为了让儿子留在身边而编造的夸大其词,而是真真切切的、整个特洛伊王国的祭司们都注意到的事实。
最近这些年,神明的干预越来越少了,祭坛上的征兆越来越模糊,神庙里的神谕越来越晦涩。
凡人们开始习惯在缺少神明直接庇佑的情况下生活,可习惯不等于安心。
“我知道。”他说:“可正因为神明们都在忙,我更应该自己出去看看。”
“母后,我不能一辈子躲在王宫的城墙后面,等神明来保护我,我已经长大了,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阿芙洛狄忒跟他说过的话。
爱神告诉他,他只要踏上旅途,她就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指引。
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就在他面前,用那种温柔而带着一丝深意的语气对他说:你自己去找,找到的那个人,就是属于你的最美的女人。
“而且,我听说在远方的城邦里,有我想要寻找的东西,我想亲自去看看。”
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解,有担忧,有父母看着儿子忽然做出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决定时特有的茫然。
他们不知道帕里斯说的“想要寻找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二儿子最近十二天变得很奇怪。
他眼下的阴影越来越深,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回廊里望着远方发呆,俄诺涅和科律托斯忽然搬回了山里,而他给出的解释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让他们回去住几天”。
他们了解自己的儿子,帕里斯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做出重大决定的人。
他既然决定了,就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他不能说出来,他们也能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要去。
普里阿摩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帕里斯站在晨光里,背着他用了很多年的旧弓,简朴的旅装被他穿得干净利落,脚下那双旧皮凉鞋的鞋底磨出了弧度。
他确实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爱琴海边放羊、连青铜餐刀都不会用的牧羊少年了。
他已经是一个王子,一个战士,一个在战场上多次证明过自己勇气和力量的男人。
他不能永远把他关在王宫里。
“路上小心。”他最终开口了:“带上足够的粮食和水,到了第一个城邦之后,派信使回来报个平安。”
赫卡柏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句还没出口的阻拦咽了回去。
帕里斯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向殿门外走去。
当他走出王宫正门的那一刻,朝阳从东方山峦的缺口处喷薄而出,将整座特洛伊城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城门外的驿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穿过麦田和橄榄林,穿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丘陵和山谷,延伸向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地平线。
晨风吹起他斗篷的下摆,把他背上的弓弦吹得嗡嗡作响。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条驿道,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兴奋和期待。
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阿芙洛狄忒承诺给他的,他很快就会亲眼看到她了。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