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献上赞美,祭司们用最华丽的颂歌赞美他的雷霆,诗人们用最精巧的韵律歌颂他的威严。
他早就习惯了那些辞藻,就像习惯了奥林匹斯永恒的金色阳光。
可此刻,他只是用一首即兴的小诗让一个凡人少年红了脸,却比听完一百首颂歌都更加让他心满意足。
“现在你们相信了吧?”宙斯笑着说,目光却一直没有从伽倪墨得斯身上移开。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有人喊“信了信了”,有人说“你再给伽倪墨得斯写一首”,有人已经开始自来熟地拍宙斯的肩膀问他从哪个城邦来。
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刚才那种隐隐的警惕和疏离像是被那首诗彻底融化了。
在这些淳朴的少年眼中,一个能随口吟出这么美诗句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走吧走吧,太阳快下山了,再不回去牧场的管事又要骂人了。”
领头那个少年挥了挥手,羊群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铃铛在领头羊的脖子上叮当作响。
少年们三三两两地跟在羊群后面,沿着那条被踩得光滑如镜的石阶往山下走去,宙斯和伽倪墨得斯走在最后面。
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年倒退着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比划,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忽然指着伽倪墨得斯,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知道吗,伽倪墨得斯小时候得过一场怪病!”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凑到宙斯的身边,用卖弄的语气说:“一睡不醒,睡了好几十年呢!”
“而且怎么叫都叫不醒,跟死了一样,可他的身体又一直温温的,心脏也在跳,最奇怪的是,他睡着的时候一点都不长大!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然后前些年忽然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竟然还是睡着之前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你听他胡说。”伽倪墨得斯走在宙斯旁边,手里那根橡树枝已经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用树枝的尖端轻轻拨弄着路边石缝里冒出来的野花,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是我们这群人里最会编故事的,连牧场管事都拿他没办法,要是我真睡了好几十年,那我父亲岂不是比普里阿摩斯国王还老了?我现在才十五六岁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表现的很轻松,像是在澄清一个过于荒谬的玩笑,嘴角挂着那个天生上扬的弧度,像是完全没有把同伴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但他心里却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这算是特洛伊王族的一个秘密了。
伽倪墨得斯从小就长得极美,而且是当时国王的幼子,受尽宠爱,结果某一天来了个预言者,告诉他,他以后可能会过上非常令人艳羡的生活。
他会获得永生,但没有自由,而且要永远侍奉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人。
当时的国王与王后吓了一跳,伽倪墨得斯也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先知者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
先知者表示,我可以帮助你们,让伽倪墨得斯获得永生,甚至成为神明,而且拥有自由,但是代价是,你们需要帮我做一件事,而且伽倪墨得斯需要沉睡很多年。
经过商议之后,国王同意了。
于是等伽倪墨得斯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特洛伊的国王都轮了好几圈了,不过每一任国王都记得上一任国王的嘱托,依旧把他当做王族细心照料。
但伽倪墨得斯却总是有种没有归属感的感觉,更喜欢跟这些没什么心眼的少年们混在一起。
他否认自己的这段经历,不过是怕吓到眼前这个男人,因为这段经历怎么听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可其他几个少年却不服气了,纷纷围过来替那个雀斑少年作证。
“是真的!我小时候听我父亲说的,说王族里有个孩子得了怪病一直睡,我父亲不会骗我的!”
“对对对,我祖父也提过这事,说那孩子是特洛伊王族的,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你!”
“你不信去问城里那些老人,他们都知道!”
伽倪墨得斯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了宙斯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让你见笑了”的歉意,小声解释道:“他们就喜欢捉弄我。”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好骗,每次他们编什么故事我都信,后来他们就编上瘾了,你别当真。”
宙斯笑着摇了摇头。
他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但一个凡人能沉睡几十年而外貌不变,这在他漫长的记忆中也从未有过。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少年们为了捉弄同伴而编造出来的玩笑,这些孩子显然以逗伽倪墨得斯脸红为乐,而伽倪墨得斯也确实是那种很容易上当的类型。
不过这样更好。
这样他就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多和伽倪墨得斯说几句话。
“你是特洛伊王族的人?”
“是啊。”
伽倪墨得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是特洛伊王族的旁支,血缘上算是普里阿摩斯国王的远亲吧。”
“不过我和那些真正的王子公主不太一样。”
他熟练的说着这套用过了很多的话术,宙斯却默默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特洛伊王族,普里阿摩斯的远亲。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信息反复念了几遍,像是把两颗刚摘下来的新鲜橄榄放进了陶罐里,准备以后慢慢腌渍、慢慢品味。
一行人说着话的功夫,已经从山腰走到了山脚。
伊达山脚下的驿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橄榄林,夕阳把麦穗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红色。
特洛伊城的城墙已经远远可见了,那座由波塞冬和阿波罗亲手建造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巍峨而古老。
几个少年在城门口互相道别,各自赶着羊群往自家牧场的方向散去,最后只剩下伽倪墨得斯和宙斯站在城门外的那棵老橄榄树下。
而这份静谧,却让宙斯的目光愈发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