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王宫了。”伽倪墨得斯停下脚步,把手里那根已经有些蔫了的橡树枝靠在橄榄树根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今天谢谢你。那首诗,虽然太夸张了,但很好听,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金色。
宙斯看着他,看着他被夕阳染红的脸颊,看着他深金色头发上跳动的光线,看着他手里那根沾着草屑的橡树枝。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
那是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感觉……
那是期待。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了。
可此刻,他站在一座陌生城邦的城门外,看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凡人少年即将离去的背影,却像是一个即将结束春游的孩子一样,恋恋不舍。
“明天,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加急切,急切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能听出那份不加掩饰的渴望。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失态了,连忙补上一句解释:“我还没看过山上的风景,我是说,如果今天时间早一点,说不定你就能带我看了。”
伽倪墨得斯歪了歪头,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嘴唇。
“我不太能时常出来……”
“只是一小会儿。”宙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张威严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表情。
“不用太久,一小会儿就好,我只是想看看山上的风景,一个人看太无聊了。”
伽倪墨得斯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吧,但只能是一小会儿。”伽倪墨得斯说着,宙斯脸上顿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两人很快分别,伽倪墨得斯转身向城门走去。
他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那道影子在石板地面上越拉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被城门洞吞没了。
宙斯站在橄榄树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城门的阴影中,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化为一道凡人肉眼无法察觉的金光,落在了伊达山腰那块最大的岩石上。
就是白天伽倪墨得斯赤脚站过的那块岩石。
他弯下腰,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少年赤足踩在上面时留下的余温。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棋局,而只是单纯地、想再见到一个人。
明天早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却已经开始期待了。
第二天清晨,宙斯站在伊达山腰那棵最大的山毛榉下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树冠上滴落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
他今天换了一件更简朴的白色长袍,没有金冠,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流浪诗人。
他提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选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站在树下,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这样当那个少年来时,逆光中的他会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他等了很久。
久到山毛榉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久到几只松鼠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开始在他脚边翻找掉落的坚果。
他这才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快,从山下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跑来。
伽倪墨得斯从石阶拐角处钻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一根深棕色的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皮凉鞋。
他的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被溪水打湿,蓬松而柔软地垂在肩头,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跑得有些喘,脸颊微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蜂蜜糕,显然是一边赶路一边吃的早饭。
“我来晚了!”他跑到山毛榉下,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宙斯,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牧场有只母羊产崽不太顺利,我刚帮管事按着羊,耽误了好一会儿,你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宙斯说。
他看着少年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小粒蜂蜜糕的碎屑,看着他浅蓝色眼睛里映着的晨光,忽然觉得这一个时辰的等待是他活过所有岁月中最值得的一段时光。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笑着说:“这里……沾了点东西。”
伽倪墨得斯愣了一下,伸手擦了擦嘴角,看到指尖上那粒碎屑,脸腾地红了。
“我吃得太急了,母羊产崽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管事塞给我一块糕我就跑过来了,路上啃了两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擦嘴角,却越擦越红,最后干脆放弃,用那双带着几分窘迫和几分羞恼的眼睛瞪着宙斯:“你别笑了。”
宙斯确实在笑。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自内心的、被逗笑了的弧度。
他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地献上最完美的礼仪,却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嘴角沾了一粒蜂蜜糕而在他面前窘得脸红。
这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笨拙,比任何精心编排的颂歌都更让他心动。
“不笑了。”
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承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现在你来了,带我看看吧,昨天你答应我的,这座山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哪里最美,你最清楚。”
伽倪墨得斯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蜂蜜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带着宙斯沿着石阶往山上走,一路走一路指给他看那些只有从小在这片山林里长大的孩子才知道的秘密角落。
他指给他看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树干上有一道从树冠一直裂到树根的焦痕,他说那是他小时候最崇拜的地方,因为同伴们都说只有被宙斯亲自碰过的树才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宙斯在旁边听着,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意味深长的弧度,什么也没说。
伽倪墨得斯又指给他看一片隐藏在巨岩后面的野薄荷丛,说那是他母亲的草药园。
当然不是真的草药园,只是他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牧场的管事采了这里的野薄荷给他煮水喝,他喝完之后就好了,从此坚信这片薄荷有神力。
宙斯弯下腰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确实有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