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倪墨得斯以为他在开玩笑,可宙斯没有笑,这片薄荷确实有神力,因为它曾经治好过他。
他指给他看半山腰上那座小小的废弃神庙。
庙宇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石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廊柱上雕刻的纹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偷偷跑到这里来,坐在神庙门槛上看着山下的大海发呆。
他不害怕神明会惩罚他擅闯圣地,那时候他太小了,还不懂得什么是敬畏。
后来他长大了,反而开始敬畏了,就不怎么来了。
宙斯站在那座废弃的神庙前,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说,你不用敬畏任何人。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廊柱上那片厚厚的苔藓,感受着它柔软而湿润的触感。
伽倪墨得斯带他走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给他讲解,这块石头是他小时候摔破膝盖的地方,那棵树上刻着他和同伴比赛爬树时留下的抓痕,那片草地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色的小花。
宙斯很少插嘴,只是偶尔点头,保持着微笑。
阳光从晨雾中缓缓升起,将整座伊达山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
两人在山上逛了一个多时辰。
伽倪墨得斯带着宙斯走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每一条小路,看了他最喜欢的每一处风景,讲了他最喜欢的每一个故事。
宙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说话时眼角眉梢那些生动的弧度,看着他比划时手指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深金色头发。
他们最后停在了第一天相遇时的那条溪水边。
溪水依旧在午前的阳光中闪着粼粼的光斑,那块巨大的岩石依旧躺在溪水边,石面上还残留着昨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
伽倪墨得斯在岩石上坐下来,脱掉凉鞋,把脚伸进溪水里。
冰凉的溪水从他脚踝边流过,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完成了某件任务之后剩下的、心满意足的放松。
“好了。”他说,抬起头看着宙斯,嘴角挂着那个天生上扬的弧度:“该看的都看完了。这座山最漂亮的地方,我都带你走了一遍。”
宙斯没有坐下。
他站在岩石旁边,低头看着少年把脚浸在溪水里的样子,看着他被水花溅湿的袍角,看着他仰头对自己笑时那双浅蓝色眼睛里跳动的光斑。
“谢谢。”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到几乎被溪水声盖过。
“不用谢,谢谢你昨天的那首诗。”
伽倪墨得斯把脚从溪水里收回来,在岩石边缘蹭了蹭脚背上的水珠,然后弯腰把凉鞋重新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他抬起头看着宙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笑意,却多了一种郑重的、告别时才有的认真。
“我们说好的,就一小会儿,现在一小会儿到了,我得回牧场了,下午还有好几只羊要照顾。”
宙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失望”这种情绪了。
他是神王,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失望。可此刻他站在伊达山的溪水边,看着一个凡人少年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告别的话,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忽然抽走了。
“明天……”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明天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伽倪墨得斯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为难。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能老出来,老管家不怎么让我出来,我跟他说我要去陪一个远道来的诗人看山,他差点笑掉大牙。”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可那笑容很快就被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歉意取代了:“今天是为你昨天那首诗。”
“萍水相逢,本来就是缘分来了就见一面,缘分尽了就各自散去,往后还能不能再见面,就看缘分吧。”
宙斯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萍水相逢。
缘分尽了就各自散去。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的苦杏仁,又涩又硬。
他是神王,他不相信缘分,缘分是他脚下的云梯,是他想让它往东它就绝不敢往西的东西。
可此刻这个少年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他“就看缘分吧”,却让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些东西,不是他用权力就能留住的。
“只是一小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更加恳切。
他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放下来,没有去碰少年的肩膀,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用带我去看什么风景,就在这里,就在这条溪水边,坐一小会儿就好,你忙完了牧场的事再过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明天不行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大后天……”他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少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那似乎是……
害怕。
伽倪墨得斯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脚踩在溪水边的鹅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宙斯那张急切的面孔,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过于炽热的光芒,那种光芒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他脊背微微发凉的执着。
伽倪墨得斯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机灵的孩子,而宙斯表现的又太过反常。
反常的让他觉得害怕。
几乎是没有任何质疑的,他的心里便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便是……
我得离这个神经病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