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不能再相处相处吗?”
面对眼前男人真诚的询问,伽倪墨得斯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聪明的少年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男人对他确实很真诚,但真诚的过了头,甚至让他感觉到了畏惧与不安。
那看向他的目光,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一些更恐怖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再跟这个男人接触下去了,会发生他可能接受不了的事情,这种预警在他心中疯狂报警,让他迫切的想要逃离。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快步向石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宙斯一眼:“谢谢你,谢谢你昨天那首诗,谢谢你今天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再见。”
做完这最后的道别,他干脆利落的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跑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的脚步依旧是那种轻快而富有弹性的节奏,却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宙斯站在溪水边,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他深金色的头发在午前阳光中最后一次闪过一道细小的光斑,然后被层层叠叠的橡树叶子遮住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低,很轻,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金色弧线,那道弧线无声无息地飘向少年离开的方向,轻轻附在他浅蓝色的短袍上,像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他本不想这么做——
他本来希望用更温和的方式。
可他是神王,而神王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放手。
伽倪墨得斯跑到山脚的时候,远远看到了来接他的护卫和猎犬。
那几个护卫穿着深色的皮甲,手里握着长矛,神情警觉地扫视着驿道两侧的橄榄林。
为首的那条猎犬他养大的,叫灰尾,一闻到他的气味就欢快地摇着尾巴冲过来,围着他的脚踝转了好几圈,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膝盖。
他弯下腰揉了揉灰尾的耳朵,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让他终于确定那个过于热切的流浪诗人没有跟上来。
他直起身,看着面前那几个熟悉的护卫,看着灰尾摇成风扇的尾巴,嘴角浮起一个安心的笑容。
但就在下一刻,天忽然黑了。
骤然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墨汁泼在天幕上的黑暗。
浓密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头顶翻涌、堆积、压低,吞没了所有的阳光。
远处山脉上的树影在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扭曲成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然后连那些鬼影也一起被黑暗吞没了。
灰尾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夹着尾巴缩在伽倪墨得斯脚边,浑身发抖。
几个护卫同时举起长矛,矛尖在狂风中剧烈地晃动,他们都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老兵,可此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因为这场风暴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不像是自然现象。
狂风从山谷间呼啸而来,卷起沙石和碎叶,把橄榄树的枝干吹得几乎弯折到地面。
然后是暴雨。
一整片、一整片地倾泻下来的水幕。
雨水砸在石板地面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翻涌的白雾。
几个护卫被暴雨打得睁不开眼睛,雨水顺着他们的头盔边缘往下淌,灌进他们的铠甲领口,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用手遮在眼前,试图看清前方的情况。
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看不到灰尾蜷缩在地上发出恐惧的低嚎,看不到同伴们互相呼喊着往后退却,更看不到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乌云中俯冲下来。
那是一只鹰。
一只大得不可思议的鹰,翼展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鹰爪粗壮而锋利,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它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的速度快得惊人,却在接近地面的一瞬间骤然减速。
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猛禽的、带着神性力量的精准控制。
它的翅膀在暴雨中无声地掠过,卷起的气流将几个护卫全部掀翻在地,将那只哀嚎的猎犬吹出数丈远。
然后它伸出巨爪,那动作精准而轻柔,像是用指尖拈起一朵易碎的花,将少年揽入爪中。
伽倪墨得斯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他只看到一双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翅膀在电光中展开。
下一刻,他感觉到一阵温暖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从地面上托起,然后整个身体就离开了地面,以惊人的速度向天空攀升。
他听到狂风在他耳边呼啸,听到暴雨砸在鹰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到远处地面上灰尾的哀嚎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雷声彻底吞没。
巨鹰冲破云层,在云海之上展翅翱翔。
这里没有暴雨,没有狂风,没有电闪雷鸣,只有一望无际的、被阳光染成金白色的云海,和头顶那片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的蓝天。
阳光落在鹰背上,把每一根羽毛都照得发出淡淡的金光。
伽倪墨得斯被巨鹰轻柔地揽在爪间,他抬起头,看到云海在脚下翻涌,看到远处奥林匹斯山的峰顶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永恒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巨鹰落在奥林匹斯山巅的金色广场上时,那些在广场上修剪月桂的宁芙们吓得四散奔逃。
她们手中的花剪掉在地上,花篮倾倒,月桂枝散落一地。
一个年长的宁芙认出了那只巨鹰翅膀上泛着的暗金色光泽,立刻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巨鹰将爪中那个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少年轻轻放在广场中央的金刚石地面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它收起翅膀,体型在金色的光晕中迅速缩小、变形……
羽毛收回皮肤,利爪化为手指,宽大的翼展折叠成一双修长的手臂。
金光散去之后,宙斯站在了广场上。
他重新穿回了那件纯白色的雷霆正装,金冠端正地戴在头发上,闪电符文沿着袍身从肩头蔓延到袍角。
他的面容依旧是威严的,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少年看不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