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满足,一种得意,一种终于得到心爱之物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少年,看着他浅蓝色眼睛里翻涌的震惊和恐惧,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短发贴在额头上的狼狈模样,弯下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欢迎来到奥林匹斯。”他如此说着。
伽倪墨得斯站在奥林匹斯金色广场的正中央,浑身湿透,浅蓝色的短袍被雨水浸得贴在身上,深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他的皮凉鞋在刚才那场风暴中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金刚石地面上,脚底传来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不属于凡间任何石材的温热。
可他却顾不得这些了,浑身颤抖着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张脸。
那件绣着闪电符文的纯白色长袍。
还有额前那顶他只在神庙壁画上见过的金冠。
“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你是谁?”
宙斯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和他站在山毛榉下等少年时一模一样,可此刻同样的笑容落在伽倪墨得斯眼里,却让他浑身发冷。
因为现在他知道了,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不是诗人的欣赏,不是旅人的感激,而是一种他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来自神明的注视。
“我是众神之王。”宙斯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威严。
他看着少年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浑圆的浅蓝色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哄劝般的温柔:
“不要怕,我带你回奥林匹斯,是因为我非常喜欢你。”
伽倪墨得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众神之王……宙斯。
那个他在伊达山上和牧人少年们一起当作传说谈论的名字。
那个他母亲每次在祭坛前祈祷时最先念出的名字。
那个掌管雷霆和天空、坐在奥林匹斯山巅俯瞰万物的最高存在,就是眼前这个在山毛榉下等了他半个时辰、给他写诗、缠着他问明天能不能再见面的“流浪诗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金刚石地面上,脚底打滑,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想起了那个预言,那个在他沉睡之前,由一位神秘来客亲口对他说出的预言。
他会获得永生,但没有自由,要永远侍奉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人。
他曾经虽然畏惧,但更多的是将信将疑。
可现在,那个“不喜欢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他,告诉他他是众神之王,而他将要永远侍奉他。
“怎么?”宙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弧度:“吓到了?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以后就留在奥林匹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广场侧面的廊柱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波塞冬的三叉戟顿在地上,金刚石地板被戟尖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几道细密的裂纹从落点处向四面八方蔓延。
海藻般的胡须在他脸上狂乱地飘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先落在宙斯身上,又从宙斯身上扫到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少年,然后重新落回宙斯身上。
“宙斯!”波塞冬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震得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宁芙们又缩紧了几分:“你不是去特洛伊了吗?!”
宙斯转过身,挡在伽倪墨得斯面前。
他的姿态依旧是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悠闲,可那双深邃的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被冒犯了威严的不悦。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波塞冬的目光就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伽倪墨得斯身上。那是一道极短的、几乎只是一扫而过的目光。
波塞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对造物之美的一瞬间的惊叹。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他立刻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宙斯:“这是谁?”
“我从人间带回来的少年。”宙斯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云海的形状不错。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在发抖的伽倪墨得斯,嘴角浮起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转回头看着波塞冬,继续用那种平淡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他以后就留在奥林匹斯,我要让他来侍奉我。”
波塞冬瞪大了眼睛。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心中惊骇非常,甚至觉得宙斯疯了,这种时候是搞这些情情爱爱的时候吗?
可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宙斯的脾气远远算不上好。
宙斯看着波塞冬那张憋得通红的面孔,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嘴唇和握得发白的指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波塞冬咬了咬牙。
“现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不是弄这些的时候吧?”
“雅典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塔伦那边还不知道在谋划什么,结果你带了个凡人回来?”
宙斯的脸沉了下来。
“我做什么还要你教我吗?”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广场上的空气骤然降了好几度。
波塞冬闭上了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宙斯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看着他弯下腰,用一种他从未在宙斯身上见过的、近乎于讨好的温柔姿态,轻声细语地安抚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凡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