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说别的神明成何体统。
这句话一般是别的神来说他的。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宙斯,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
莫不是疯了不成,不然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整这么一出幺蛾子?
他认识宙斯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经历过泰坦之战,经历过无数次权力更迭和神系重组。
他见过宙斯暴怒的样子,见过宙斯算计的样子,见过宙斯在众神会议上用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主神安静下来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宙斯这个样子。
那个为了巩固权力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亲生女儿嫁给冥界之主的宙斯,那个在赫尔墨斯被踩在脚下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宙斯,那个在阿芙洛狄忒的婚礼上冷眼旁观她哭泣的宙斯……
此刻正蹲在一个凡人少年面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不要怕”。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宙斯吗?还是说,那个爱与美之神的诅咒,已经把这位神王的脑子腐蚀得只剩下情欲和冲动?
可宙斯却完全没有理会波塞冬的心情,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无比认真的说:
“伽倪墨得斯,不要害怕我。”
“你以后……”
宙斯看着少年那双还在发颤的浅蓝色眼睛,看着那张被雨水和恐惧浸透了的、却依然美得让他心口发疼的面孔,抬起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柔和而不刺目,像是被凝固了的阳光。
那光芒从他的手掌蔓延到少年的头顶,从他的头顶流淌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包裹住他整个身体。
每一寸被光芒触碰到的皮肤都在发光那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属于神明本身的、永恒的光芒。
少年的湿袍变干了,被雨水浸透的头发重新变得蓬松而柔软,赤着的那只脚上多了一只与他另一只凉鞋一模一样的金色凉鞋。
他的皮肤变得更加光滑,眼角的疲惫全部消散,脸上那层被山风吹得微微粗糙的浅蜜色变得更加细腻而富有光泽,连他指尖上那些被牧场的粗活磨出来的薄茧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可那里面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不属于凡人的、永恒的生命之光。
“我将赐你永生。”宙斯说。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的额头,指尖在他眉心留下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印记。
那印记像是被烙上去的,却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阵温暖的、像是被阳光包裹住的酥麻。
“我赐你青春永驻,从今天起,你将不再受凡人命运的束缚,你是奥林匹斯的一员,是我的侍从……也是我的人。”
波塞冬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三叉戟差点从手里滑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戟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得粗糙黝黑的面孔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永生?青春永驻?他认识宙斯无数年了,见过无数个被宙斯看上的女人,凡间的公主,海洋的宁芙,山林的仙女,甚至包括爱与美之神本人。
宙斯的模式他太熟悉了:看上一个女人,用各种方式弄到手,完事之后要么把她变成一棵树、一头牛、一阵风,要么干脆把她丢在凡间再也不闻不问。
没有一个被带上奥林匹斯,没有一个被赐予神籍,没有一个得到过任何名分。
她们全是玩物。
用完就扔。
可此刻,宙斯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和温柔,赐给一个凡人少年永生和青春……
这是宙斯所有情人中独一份的待遇。
宙斯此刻甚至还没能跟这个男人发展出实质性的关系!
“你……”波塞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难以控制的,难以置信:“你赐他永生?!”
“你从来不给任何凡人永生,你连那些给你生了儿子的女人都不给……结果你现在赐他永生?”
宙斯转过头,看着波塞冬,眉头微挑:“你有意见?”
波塞冬张着嘴,看着宙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占有欲,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不是那个他认识了无数年的神王宙斯,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没有。”他说。
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握着三叉戟,转过身,深蓝色的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大步向广场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他身后的宁芙们纷纷避让,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把那些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话全部吼出来——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你为了一个凡人少年把整个奥林匹斯都抛在脑后!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那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傻子,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而且他还十分暴力。
奥林匹斯山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消息是从金色广场上那几个修剪月桂的宁芙嘴里传出去的。
她们在巨鹰降落的那一刻四散奔逃,花剪和花篮丢了一地,可逃出去之后没多久,她们就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神王从凡间带回了一个少年,一个美貌得让他在伊达山上守了整整两天、化身巨鹰亲自掳上奥林匹斯的凡人少年。
神王赐了他永生。
神王赐了他青春永驻。
神王甚至还没有和他发展出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就把这些连他那些生了儿子的情人们都从未得到过的恩宠,一股脑儿地全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