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一阵风,沿着云梯和回廊,从一座宫殿吹到另一座宫殿。
酒神狄俄尼索斯是在消息传到第十二座宫殿时才听说这件事的。
他当时正倚在葡萄藤架下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只新烧制的双耳陶杯,杯中是这一季刚酿好的头道葡萄酒,深紫色的液面上还浮着几缕没滤干净的果肉碎屑。
一个从广场方向跑来的年轻宁芙气喘吁吁地冲进花园,连行礼都顾不上,把刚才在广场上亲眼目睹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宙斯变成巨鹰,从人间掳回了一个凡人少年,赐了他永生和青春永驻,还要让他留在奥林匹斯做侍从。
狄俄尼索斯手里的陶杯停在半空中,紫红色的酒液在杯沿上晃了一圈,差点洒在他膝上那张刚从东方运来的织金毯子上。
他放下杯子,脸上那种懒洋洋的、被午后阳光和酒精浸泡出来的惬意一层一层地剥落下来,露出下面那张逐渐僵硬的面孔。
他挥退了报信的宁芙,独自坐在藤架下,手指在陶杯边缘来回摩挲着,指腹被杯沿上粗糙的陶土刮得微微发白。
他很难接受这一事实。
因为他狄俄尼索斯,从半神到神明,走了多远的路?
他是宙斯的儿子,母亲是凡间女子,生下他时宙斯连面都没露。
他从小在凡间摸爬滚打,被嘲笑是“没有父亲的野种”,被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追着打了多少年。
是他自己走遍了希腊全境,是他亲手发明了葡萄酒,是他用自己酿的酒换来了第一批信徒,是他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积攒信仰,从半神爬到主神之位。
他花了无数年的时间,付出了无数年的努力,才终于站在了这里。
而现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凡人少年,就因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被宙斯一眼看中,直接从伊达山的牧场里抓来,连一句“我愿意”都没有问过,就被赐予了他花了几千年才挣到的一切。
这让他那些年的努力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他站起身来,在藤架下来回踱了几圈,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愤怒强行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了一个得体的、属于主神的从容微笑。
他不能发火。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宙斯的脾气,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存在,从来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质疑他的决定。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委婉、更让宙斯听得进去的方式。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端起那只还没喝完的陶杯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向广场走去。
宙斯正坐在王座上。
他的姿态依旧是威严而从容的,银白色的头发在穹顶洒下的金色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伽倪墨得斯已经被宁芙们领下去了,那些经验丰富的宁芙们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刚被神王掳上奥林匹斯的凡人少年,给他换上了奥林匹斯特有的细麻长袍,带他去了偏殿里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
宙斯本来想亲自陪他去,但伽倪墨得斯在宁芙们围上来时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他只好作罢。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狄俄尼索斯走进广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神王独自坐在王座上,神色从容而满足,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期待已久的大事。
狄俄尼索斯走到王座前数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右手按在胸口上。
“神王陛下,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宙斯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说。”
狄俄尼索斯直起身来,表情恭敬而克制,措辞小心翼翼。
“我听说陛下从人间带回来一位少年,还赐了他永生和青春永驻,这当然是陛下的恩典,我等无从置喙,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手指在袍袖里轻轻攥紧了一瞬:“陛下在伊达山脚下,当着特洛伊护卫的面将他带走,那场面实在太过震撼。”
“风暴、巨鹰、天昏地暗……凡人们虽然未必知道那是陛下亲临,但一定会猜测是有某种超乎寻常的力量介入了。”
“特洛伊王族此刻恐怕已经乱成了一团,那个少年毕竟是王室旁支的血脉,被当着众多护卫的面掳走,这件事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宙斯的敲击声停了,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狄俄尼索斯看到这个细微的反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继续说。”
“特洛伊是东方最大的城邦之一,他们对众神的信仰向来虔诚。”
狄俄尼索斯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宙斯的脸色:“如果在他们的城外发生了这样的事,而神明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解释,凡人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神明不再庇佑他们了,他们会觉得那些在神庙里献上的祭品、那些在祭坛前吟唱的颂歌,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一旦信仰动摇了,影响的不只是特洛伊一座城邦,而是整个希腊世界对奥林匹斯的敬畏。”
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了最后一句:“这可能会影响神王陛下的威严。”
宙斯的手指重新落回扶手上,却没有再敲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狄俄尼索斯身上移开,落在广场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上。
沉默了很久。
狄俄尼索斯在王座前站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有希望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陈述一个没有任何私心的、纯粹为神王着想的中肯建议。
“所以我想,也许陛下可以先用别的方式安抚一下特洛伊人,比如……让赫尔墨斯殿下去特洛伊王宫里传个神谕,告诉他们那个少年已经被神明选中,不是遭遇了不幸,而是蒙受了恩宠。”
“这样既能平息凡人们的恐慌,又不至于让这件事对陛下的威严造成任何损害。”
“至于那位少年,如果陛下觉得留在奥林匹斯不太合适,也可以先让他回凡间住一段时间,等这件事平息之后再做打算。”
他说得很小心,他以为自己在铺设一条让宙斯既能保住面子又能收回成命的台阶,以为宙斯会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以为那个凡人少年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物,等冷静下来之后就会像以前无数次一样被丢在一边。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