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神的劝阻下,宙斯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狄俄尼索斯,无比认真的说:“我得想办法安抚那帮凡人。”
“这件事不能在凡间引起太大的动荡,尤其是特洛伊,如果特洛伊人因为这件事动摇了对奥林匹斯的信仰,那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麻烦。”
“神王的威严需要维护。”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语气笃定而果断,像是在宣布一条不可更改的旨意:
“我会派赫尔墨斯去特洛伊传神谕,不……让伊里斯去也行,告诉他们那个少年被众神之王选中,带到奥林匹斯做了神侍,这不是劫掠,是恩宠,是天大的荣耀。”
狄俄尼索斯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骇。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了那么多,意思是让宙斯把那个少年放回去。
可宙斯听了半天,只听到了前半句“你得解决这件事带来的麻烦”,然后直接跳过了他真正想表达的那个核心。
他看着宙斯站在王座前,用那种认真而专注的姿态,一桩一件地安排着如何替那个少年扫清留在凡间的所有障碍,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可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陛下,我的意思是,也许让那个少年暂时回去会更好?他在凡间还有家人,有牧场,有同伴,他在伊达山上生活了那么多年,忽然被带到奥林匹斯,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冲击。”
“何况他本来就是特洛伊王族的血脉,如果让他本人回到特洛伊,亲自向王族解释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那对平息凡间的恐慌不是更有效吗?”
宙斯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眼睛里所有的专注和认真都在一瞬间冷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狄俄尼索斯,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颧骨,看着他袍袖上沾着的几滴深紫色酒渍,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说下去的模样。
那沉默很短,短到只够狄俄尼索斯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却也足够让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我做出的决定,不会收回。”
宙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爱琴海无风时的海面,可那平静下面藏着的是万钧雷霆:“那些凡人需要安抚,你说得对,但伽倪墨得斯,他留在奥林匹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狄俄尼索斯站在原地,看着宙斯重新转过身去,继续安排着赫尔墨斯应该如何在特洛伊传达神谕。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认识的那个宙斯,是那个在众神会议上用最精确的算计衡量每一方势力、用最冷硬的手段维护奥林匹斯秩序的众神之王。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宙斯,正在为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凡人少年安排神谕、扫清障碍、铺平前路,甚至连那个少年的牧场、同伴、山间那些野薄荷丛都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从来没有见过宙斯对任何人这样过。
那些女人只是短暂的、带着欲望的插曲,而宙斯在她们面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征服者,从不会为了任何一个放下身段。
可此刻,这个人正在用一个神王的全部权威,替一个凡人少年挡住所有可能的麻烦。
狄俄尼索斯忽然觉得很累。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那些关于信仰、威严、影响的精心编织的劝谏,全都被宙斯当成了耳旁风。
他只是想保住神王的威严,可宙斯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那个少年。
他走回自己的葡萄藤架下,在软榻上瘫坐下来,伸手去拿那只陶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最后一滴深紫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努力真的很可笑。
更可悲的是……
他曾经还为了得到宙斯的赞扬,而日夜不休的努力过,他以为自己当上了神明,成为了十二主神,就能得到宙斯的关注。
可结果呢?
他来到奥林匹斯这么多年,宙斯对他也永远只有普通的关注,仿佛他们只是上下属。
他所渴求的,父亲的关爱,他从未得到过。
而现在,一个随随便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人类少年,仅仅只是因为长得还行,被宙斯看上了,宙斯就要把他留在奥林匹斯,又是给神性,又是赐永生……
狄俄尼索斯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那可是宙斯啊,众神之王,宙斯。
就算再怎么荒唐,他也只能迎合的存在。
想到这,狄俄尼索斯深深的叹了口气,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东西,同时给自己倒了大量的酒,似乎是希望靠酒精麻痹自己。
不然他根本没办法面对自己心中的不甘。
而就在狄俄尼索斯借酒消愁的时候,特洛伊此刻也乱成了一团。
特洛伊王宫的大厅里,国王的声音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狮子在咆哮。
他的双手撑在长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面前那几个卫兵长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盔甲上还沾着伊达山脚下的泥泞和碎叶。
他正在训斥他们,训斥他们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训斥他们在狂风暴雨面前像一群刚入伍的新兵一样惊慌失措,训斥他们把特洛伊王族的旁支血脉、他专门派了卫队保护的伽倪墨得斯,就那么眼睁睁地弄丢了。
卫兵长们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没有人敢辩解一句。
他们能说什么呢?
说那只鹰太大了,大得遮天蔽日?说那场风暴来得太诡异,像是神明亲自出手?
说他们在狂风中被掀翻在地,连眼睛都睁不开,等爬起来时少年已经不见了?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大厅侧门的廊柱后面,一个少年缩在阴影里,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牧人常见的粗羊毛短袍,脸上长着几颗雀斑,两只手扒着廊柱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就是白天在伊达山上和伽倪墨得斯一起放羊的那个雀斑少年,那个最先嚷嚷着“伽倪墨得斯得过一场怪病一睡不醒”的男孩。
他从未见过国王如此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