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降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那光柱笔直地从云层中劈下来,穿透了广场上空弥漫的烟雾和蒸腾的蜜酒雾气,精准地落在祭坛正前方的石板地面上。
光柱落地的瞬间没有任何声响,却让整座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祭司们停止了吟诵,贵族们停止了呼吸,连外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平民都本能地闭上了嘴。
光芒缓缓散去之后,两匹神马站在了广场中央。
它们的鬃毛是纯白色的,在祭坛火焰的金色光芒中泛着柔和的银光,每一根鬃毛都像是用月光纺成的丝线。
四条腿修长而有力,蹄子踩在石板地面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它们的重量轻得像两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它们的眼睛不是凡间马匹那种温顺或警觉的深褐色,那是一种浅淡的、近乎于透明的银蓝色,瞳孔里翻涌着不属于任何凡间生物的灵光。
它们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而高贵,脖颈微微弯曲,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在夜色中凝成两缕淡金色的薄雾。
它们是一对“不死之马”,跑起来比风还快,在战场上不知疲倦,不吃草料,不饮凡水,皮毛不会被任何凡间的武器刺穿。
它们是神明才能拥有的坐骑,不是赠予凡人国王的寻常礼物,而是只有最受神眷的英雄才能触摸的圣物。
这两匹马的价值,抵得上特洛伊城一整年的赋税收入,抵得上所有神殿祭坛上累积了几代的黄金供品。
普里阿摩斯看着那两匹神马,沉默了一息。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宙斯的补偿。
用两匹神马,交换一个特洛伊王族旁支的少年。
在凡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恩赐,是天大的荣耀,是值得被编成歌谣世世代代传唱下去的神迹。
在宙斯看来,这已经是他作为神王能给一个凡人国王的最高礼遇。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神马。
他想要的是一个答案,他的族人为什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只巨鹰抓走,他的卫兵为什么会在那场风暴中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被他们特洛伊王族养大的少年,此刻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害怕,是不是想要回家。
可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能问。
因为给出补偿的是众神之王,而他是凡人。
凡人不能向神王讨价还价。
凡人只能跪下,双手接过神王的赏赐,然后感谢神王的慷慨。
他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深紫色的祭祀长袍在石板地面上铺展开来,金线绣成的双头鹰在火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国王跪下了。
他身后的大祭司、贵族、将领、卫兵,以及广场上所有能看到祭坛的特洛伊臣民,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那场面极其壮观,成百上千人同时弯下膝盖,像一阵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从广场中央蔓延到外围的每一条街巷。
所有低垂的头颅和此起彼伏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化为一片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感谢神王的慷慨!”
普里阿摩斯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他刚才念颂词时洪亮了许多,那是他用尽全力把所有的苦涩、无奈、不甘和屈辱全部压到胸腔最深处之后,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虔诚。
他不能让任何人听出他的真实情绪。
他不能让宙斯觉得他不识抬举。
他不能让特洛伊的臣民看到他们的国王在神明的赏赐面前有任何一丝犹豫。
“感谢神王的慷慨!”
广场上所有人跟着齐声高喊。
那声音很大,大到足以掩盖任何个体的沉默。
男人们低着头用力捶着胸口,女人们把手按在孩子们的头上让他们一起跪伏。
几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们是真的感动,她们活了一辈子,从未亲眼见过神迹,从未见过这样从天而降的圣物。
普里阿摩斯从地上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伸出手,握住了那两匹神马的缰绳。
缰绳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是神力残留的温度。
他把缰绳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两匹闪烁着月光般银辉的神马。
火光映照在它们纯白的鬃毛上,将那些银丝染成了一片流动的淡金色。
“神王的恩宠!天大的荣耀!”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所有祭祀的人全都在大声感谢神王的赏赐。
孩子们被父亲举过头顶,争先恐后地往马匹的方向张望,被母亲拉回来按着脑袋继续跪拜。
年轻的女人们交头接耳,讨论着那两匹马的鬃毛是不是真的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光滑。
一个老农夫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叨着“宙斯保佑,宙斯保佑”,眼角湿润。
云层之上,伽倪墨得斯看着这一幕,眼眶渐渐红了。
他站在奥林匹斯山巅那块凸出的巨岩边缘,纯白色的细麻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眉心的金色印记在云光中泛着微光。
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到整座特洛伊城的全貌,那些熟悉的街道,那座他从小跑到大的伊达山,那片他和牧人少年们一起放羊的牧场。
可那些人,那些跪在广场上感谢神王恩宠的人,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特洛伊臣民,他们都在为两匹马欢呼,为两匹用来交换他的马欢呼。
伽倪墨得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