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此刻的憋闷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可对方是众神之王,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接受这份“恩宠”,然后在祭坛上献上额外的祭品,感谢神王选中了他的族人。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今晚在雅典娜神庙和宙斯神庙同时举行祭祀,感谢神王选中了特洛伊的子嗣。”
“所有祭司全部到场,不得有误,告诉城里的百姓,伽倪墨得斯没有失踪,没有遭遇不幸,他是被神王选中,去了奥林匹斯山,这不是悲伤的事,是荣耀。”
大祭司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大厅。
普里阿摩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又低下头,看着长桌上那些被他的手指压出了凹痕的羊皮纸文书。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廊柱后面,牧人少年们还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动。
最小的那个拽着雀斑少年的袖子,仰着头看着他,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他去了神明住的地方,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是不是?”
雀斑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着大厅穹顶上那些被烛火照亮的古老壁画。
那是特洛伊先王们祭祀众神的图景,画中的神明们站在云端之上,俯视着凡间的祭坛和跪拜的人群。
他忽然觉得那些神明的面孔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溪水边,伽倪墨得斯笑着说他编的故事太离谱,说他睡了几十年不长大这种话只有鬼才信。
他现在忽然希望那真的只是他编的故事,希望他们明天早上还能在牧场上见面,还能一起赶着羊群上山,还能听管事骂他们又把羊放丢了。
可他知道那不可能了。
“他不会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那个小家伙的头发,把那头乱糟糟的卷发揉得更乱了。
“但也许在那边,有更好的牧场,也许他再也不用在大雨天赶着羊群下山了,再也不用被我们气得拿橡树枝追着跑了。”
“可能他真的成了神侍,坐在奥林匹斯的金色大殿里,从云层上面往下看我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眼眶里那股酸涩憋了回去:“我们应该替他高兴。应该替他高兴。”
黑发少年站在最后面,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大厅中央那个沉默的国王,那些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卫兵长,以及大祭司离去时袍角拖过石板地面留下的那一道浅浅的泥痕。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那个流浪诗人。
他已经意识到了,那个流浪诗人就是宙斯。
而他亲自把宙斯带到了伽倪墨得斯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该愤怒还是该自责,他只知道,那个在溪水边赤着脚踩水花的少年,再也不会回头冲他们笑了。
特洛伊城的神庙广场上,祭坛的火焰冲天而起。
祭司们往火中投入了特制的圣膏和乳香,圣膏是用初榨橄榄油混合了没药和肉桂粉调制的,乳香是从东方远道运来的最上等的货色。
金黄色的火舌从祭坛正中央的石槽中高高窜起,舔舐着黎明前深蓝色的夜空,把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火焰中爆出噼啪的声响,那是乳香颗粒在高温中炸裂的声音,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一小片碎屑从火舌中飞溅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弧线,然后化为灰白的余烬缓缓飘落。
空气里弥漫着圣膏融化后那种甜腻而庄严的气息,混着松木柴火燃烧时的清苦和乳香特有的、略带柑橘味的芬芳。
广场四周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被新砍下来的橄榄枝缠满的青铜柱,枝头的叶片在火焰的热浪中微微颤动,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焦。
祭坛周围站着十二名身穿纯白长袍的年轻祭司,他们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朝向天空,用整齐划一的声调吟诵着献给宙斯的古老颂歌。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在广场上空回荡。
大祭司站在祭坛正前方。
他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一件比所有祭司都更加华丽的金边白袍,胡须修长而雪白,垂落在胸口,被火焰的热浪吹得微微拂动。
他双手捧着一只巨大的金杯,杯壁上刻着众神在奥林匹斯山上饮宴的浮雕,杯沿在火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缓缓地将酒液倾倒在祭坛的石面上,蜜酒沿着石槽的纹路流淌,遇到火焰时发出嘶嘶的声响,瞬间蒸腾成一缕缕淡金色的雾气,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从大地上飘向天空的薄云。
普里阿摩斯站在祭坛正前方,穿着深紫色的祭祀长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特洛伊历代先王的名号和象征王权的双头鹰徽记。
他的面容威严,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的却是被厚厚的仪式和祷词盖住的、无处宣泄的复杂情绪。
他的嘴唇翕动着,跟着祭司们一起念诵颂词,声音沙哑而低沉,淹没在那片整齐划一的嗡鸣中,没有人能听出他的声音里有没有颤抖。
他的身后站着特洛伊所有的贵族和将领。
他们穿着最华丽的礼服,腰间佩着青铜长剑,表情无一例外是庄重的、虔诚的,可当他们偶尔互相对视时,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同一种困惑和不安。
他们都知道伽倪墨得斯是怎么丢的,都知道那只巨鹰和那场风暴有多诡异,都知道“被神明选中”这个说法在安抚民众方面有多完美,在真实性方面就有多可疑。
可没有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没有人敢在神王的祭坛前质疑神王的旨意。
广场外围挤满了从城里各处赶来的平民。
孩子们被父亲扛在肩上,伸长了脖子往祭坛方向张望。卖无花果干和蜂蜜糕的小贩们收了摊,挤在人群最边缘,踮着脚尖看热闹。
几个刚从田里赶回来的农夫来不及换衣服,袍角上还沾着麦壳和泥点,站在人群后面用手遮着火光,眯着眼睛往广场中央看。
他们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今天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还有护卫们面色苍白地跑回城时说的那些疯话。
什么巨鹰,什么闪电,什么少年被爪子抓住飞上天。
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传闻消化完,国王就召集了全城最大的祭祀,告诉他们这不是劫掠,是恩宠。
他们当然愿意相信国王,可他们还是忍不住小声议论着,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着祭坛前那些面色严肃的贵族们,试图从那些精心维持的庄严面孔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