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的意识开始恍惚,视线变得模糊。
眼前的原初混沌与广场废墟,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那股扼住喉咙的压力仍在持续,但它带来的痛楚显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起一层水幕感受到的。
然后——
希里安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种半透明的投影,由空气中逸散的香气凝聚而成。
自己明明无法看清她的真容,但本能地意识到对方的神态。
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睛,那副从容得令人不安的神情。
她就站在自己的身侧,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如果这道幻影还拥有呼吸的话。
“呵……”
女人轻笑了一声,目光先是落在前方那团翻涌的黑暗上,随即,环顾四周。
这片广场废墟,腐朽的憎恶巨械,还有躲藏在角落里的克洛洛。
遍布地面的血迹与焦痕。
最终,女人的视线回到希里安脸上。
“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狼狈成这副样子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没想到你居然来到了这。”
随着女人的降临,原初混沌对自身的侵蚀,竟诡异地迟缓了下来,反倒让希里安了有了一定的喘息之机。
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爆发的菌母印记没有像过往那般,对自己进行压制与蚕食。
仿佛它先前积蓄的种种力量,只是为了女人此刻的降临。
希里安死盯着眼前的女人,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对抗侵蚀上,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出任何一句话。
女人也明白这一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既然你走到了这,那么就先放过你一次吧。”
身影忽然靠近,脸颊几乎贴了过来。
“毕竟,我很好奇,当你见到那一幕时,究竟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希里安分不清迎面袭来的是微风,还是她的呼吸。
“走下去吧,去感受我曾感受的绝望。”
花瓣凋零,女人的身影消散。
桎梏希里安的层层寒意,也在这这一瞬有了一丝裂隙。
他抓住了这一机会,咒焰在身前升腾爆发,依靠这强行触发的爆炸,将自己推离原地。
原初混沌显然不会善罢甘休,无形的触须紧随他的身影。
希里安也明白这一点,毫不犹豫地打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先是集中所有的源能,铆足一点,击穿边界的壁垒,凿出一道细小的针孔,从其后的灵界之中,瞬时汲取了海量的源能。
而那些一同降临的混沌威能们,在原初混沌的威胁下,简直温顺的像无害的小猫。
希里安的源能得到了迅速的补给,但这并非是结束,下一张牌已重重地砸在了赌桌上。
赐福·魇魂噬身。
霎时间,希里安周身的空气扭曲、震颤,仿佛这一局部现实,正被某种宏伟之力,强行改写。
混沌化。
希里安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骨骼发出爆裂般的脆响,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撕扯。
原本坚硬的同械甲胄开始软化、融化,边缘与血肉的边界彻底消弭。
金属像活体组织般渗入皮肤,而皮肤像钢铁一样硬化、龟裂,二者以一种亵渎的方式生长在一起,彼此吞噬、彼此重塑。
“真没想到……”希里安声音嘶哑道,“这么快,就走到了这一步!”
骨头在体内移位、重组,肌肉纤维撕裂表皮,从裂缝中喷涌出暗红色的血浆,猩红的蒸汽从甲胄的缝隙里溢出、蒸腾。
整体的护甲被分裂成一片片巴掌大小的鳞片,从肩膀、胸口、腿部推挤着涌出,表面覆盖起一层粘稠的血色薄膜,边缘隐隐透出暗紫色的血管网络。
武装背包也在同一时刻完成了混沌化的融合,原本已经打空的弹巢,自动从内部填入新的弹药。
不再是填装满火药的微型弹头,而是一个根根从希里安体内延伸而出的骨刺。
它们从弹巢的孔洞里,一根根地探出,尖端滴落着半凝固的血浆,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膨胀收缩,仿佛活物在等待释放。
克洛洛躲在远处,震惊又畏惧地旁观这场疯狂的厮杀。
早在希里安唤起滔天咒焰,一举击垮憎恶巨械时,她便意识到了对方的强大,乃至希冀起,就这么一路杀下去,揭示所有的真相。
但不等自己欣喜,原初混沌重新展露其存在本质,战局被迅速逆转。
希里安思考一系列的可能时,克洛洛也在思索。
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可以一次次地死而复生,但作为外来者的希里安做不到,一旦他被原初混沌杀死在了这里,也许他就真的死掉了。
克洛洛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直到这一刻,希里安唤起了那禁忌之力。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所见的一切,更不知道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
克洛洛甚至分辨不清,希里安与那原初混沌之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还是说,他们本就同源。
阵阵沙哑的低吟声中,那顶森严的、六目头盔,像高温下的蜡层一样软化,与希里安的颅骨融为一体。
当他张开嘴时,下颌分裂至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牙床,每一颗牙齿都锋利如匕。
希里安完成了全面的混沌化。
因为身着装备的不同,他此刻的姿态,也与第一次发动赐福·魇魂噬身时的形象截然不同。
锁刃剑几乎是长在了手臂之中,刃面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肌腱条缕,根部还残留着断裂的神经纤维,像活物一样轻轻摆动。
右臂则与沸剑完全嵌合在了一起,末端挂着滴落的污血,落在地面上,燃起一簇簇的火光。
他的整体要更为高大,也更加病态、狰狞,浑身溢着血雾,像是披挂起一道猩红的披风。
克洛洛留意到,这头怪物侧过头看了自己一眼,六目依旧苍白,泛着冰冷的光。
怪物脚下的地面瞬间炸裂,身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只能听到有尖啸的风声在四周回荡。
待克洛洛的目光重新捕获到希里安时,他已跃高空之中,弹巢齐射,洒下一片连绵不绝的暴雨。
原初混沌也在此时,做出了明确的反应,它那漆黑的、纯粹的本体仍静滞在半空中,但周边的地面,则被再一次地血肉化,亵渎地升数以百计的血肉触须。
每条触须末端都张开布满倒刺的吸盘,内壁密布尖锐的齿状结构,一开一合间喷涌出腐蚀性的黄色脓液。
齐射的骨刺已至,第一轮射击直接在目标区域,炸开一团弥漫的血雾与破碎的肉屑,并且,骨刺在命中后并未停歇,而是继续旋转、撕裂,将大量的触肢绞成细碎的浆状物。
一轮交锋后,希里安没有因重力的束缚,而坠向大地。
相反,他伸展开了双臂,张开了自腋下生长的薄膜,裸露的血肉里迅速析出一根根的铁羽,鳞甲的颜色也被染上了一层灰白。
化作苍白的翼兽,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