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
可以说,在时序力场内的任何动作,都会消耗巨大的源能与体力,并对身体产生难以想象的负荷。
待时序加速结束,大量的源能被抽离,皮肤表面像是被罡风刮擦般,拉扯出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对于其他超凡者而言,这是难以支付的代价,但有着多重赐福的存在,仅仅是这些,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经过先后的交战,还能站在希里安身边的,只剩下了三名亲卫队成员。
虽然他们保留了基本的人形姿态,可肉体早已高度畸变。
一颗颗肉瘤膨胀、爆裂,从中长出纤细的、白皙的手臂,脖颈处诡异地凸起,浮现起一张模糊的脸庞,又或是脊背大幅度地弓起,胸腹上析出猩红的绒毛。
混沌威能对事物的畸变,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也可以说,它的规律就是无序本身。
将所有潜在的、可能的变化,一并赋予事物本身,令其化作这副疯狂怪诞的模样。
“真够丑陋的。”
希里安低声责骂,再度发动了秒之刻。
几乎在同一时刻,亲卫队成员们也展开了力场。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干扰希里安本身,而是学着他的模样,反过来加速己身。
只要避免力场之间的互相碰撞、覆盖,秒之刻的力量便无法压制他们。
顷刻间,林立的身影在极致的时序加速下,纷纷消失在了原地,唯有呼啸的风声姗姗来迟。
希里安没有动。
他发动了秒之刻,但却没有进行任何位移,仅仅是站在原地。
也是在这一情况下,才隐隐窥见到,其体表荡漾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希里安很清楚自己与亲卫队之间的差距。
时序加速状态下,他的任何行动都极为吃力,与其和敌人们互相周旋、试探,倒不如在原地静候。
冷漠的目光投下,希里安看到了那些正环绕疾行的亲卫队成员们。
原本,以他们发动时序之力后的速度,他绝无观测的能力,更不要说跟上他们的动作了。
但同在时序加速状态下,一切都清晰可见。
希里安屏住呼吸,沉思凝神。
一名亲卫队成员冲至了自己眼前,高高地举起畸变的手,开裂的掌心里,延伸出一道带着血丝的锋锐骨刺。
混沌威能与源能纠缠其中,还掺杂起大量的时序之力。
希里安一旦被这一击命中,骨刺会率先击穿护甲、扎入血肉之中,混沌威能会尝试侵蚀,狂躁的源能则对内脏进行破坏。
最后,则是由注入的时序之力,强行令肉体老化、风蚀,如黄沙般散去。
预想只是预想,而非事实。
两者快要针锋相对之际,有久远的声音忽然响起。
“作为执炬人的我们,常常要面临极为严苛的战斗。
腹背受敌、持续数个昼夜的接连血战……这些都是潜在的可能,是我们需要学会应对的场景之一。”
莫名的,罗南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效率。
为了应对诸多的极端环境,执炬人必须学会的一点,便是控制‘效率’。
不止是魂髓的燃烧效率、源能的转换效率,更是你消耗体力、挥剑杀敌时的效率。”
声音总结道。
“可以一击必杀的敌人,就绝不要挥出第二剑。”
作为自努恩之后,希里安的第二位老师,罗南对他可谓是毫无保留地教授,获益匪浅。
忽然之间,希里安的目光变得极为平静,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不少。
汇聚了诸多能量的骨刺近在咫尺,犹如一柄疯狂突进的骑枪,杀意凛然。
锋锐的尖端,距离他的额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时……
希里安动了。
他没有快速后撤,亦或是大幅度地闪避。
希里安仅仅是微微侧头,以最小的动作避开了骨刺,同时,身子前倾,手臂竭力绷直,将秒之刻尽可能地向前送出。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戳刺,也没有激烈的碰撞、博弈。
希里安如同一位老成的剑术大师般,将生命系于这一剑一击之上。
秒之刻泛起一阵刺目的银光,流水般,丝滑地贯入了那畸变的肉体之上。
没入心脏,从脊背刺出。
仅仅是肉体的重创,还不足以杀死被原初混沌支配的生命。
希里安也清楚这一点。
因此,随着秒之刻与亲卫队成员的重叠,彼此的时序力场,也在这一刻交锋、覆盖。
亲卫队成员的时序加速被就此终止。
下一瞬,希里安不再是那副沉着的大师风范,而是如同一头暴怒的炎魔般,狂怒地挥起沸剑,带起重重咒焰,劈砍而下。
秒之刻仍停留在亲卫队成员的肉体之中,阻止了时序力场的张开。
他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磅礴的火光与锋刃落下,斩入血肉之中,短暂的迟滞后,沸剑再度向下,生拉硬拽般的撕扯中,一分为二。
咒焰沿着沸剑的轨迹,化作一道焰浪的圆环。
如潮汐般向着四面八方荡漾。
……
当克洛洛离开空荡荡的钟楼,来到秒之浮岛的边缘时,时间已经临近了午后。
天空依旧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没完,落在单薄的衣袍上,传来阵阵的阴寒。
克洛洛躲在屋檐下,半蹲着身子,目光落在积水里,望着自己那张被涟漪模糊的脸。
“呼……呼吸,克洛洛,深呼吸。”
她自言自语道,“这没什么的,希里安又不是第一次消失了,即便没有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克洛洛不断地安慰自己,调整心态。
可越是诉说,她的心神越是颤抖,以至于在某一瞬,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崩溃。
克洛洛双手抱住脑袋,数不清的思绪横冲直撞,头疼欲裂。
她不清楚希里安去了哪,又在钟楼里遭遇了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他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也没有任何告别,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了时骸之都中。
克洛洛努力打起精神,重振士气,但强烈的孤独感,像是毒蛇一般,一次又一次地缠绕上脖颈,缓慢地收紧。
“为什么?”
她反问着自己。
克洛洛在时骸之都里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明明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又为什么在此刻爆发了呢?
是因为希里安的陪伴吗?
他陪伴过了自己,于是,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孤独席卷而来?
可是,仔细算去,希里安的陪伴甚至不足一周的时间。
与自己经历的庞大循环相比,这不足一周的时间,就像不经意的某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深深地改变了克洛洛。
她的眼眶隐隐发酸,险些再度哭了出来。
克洛洛明白时骸之都潜藏的诸多危机,也明白希里安的使命。
按照之前的经历来看,他即便消失,也是在午夜循环之时,利用系统的重置,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但现在,时间远未到午夜,希里安就离奇失踪了……
克洛洛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只是反复地深呼吸,平复情绪,恢复体力。
没有了希里安,克洛洛这才觉得自己在时骸之都内寸步难行。
她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走到这,又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设法返回亚妮浮岛。
缓和了稍许后,克洛洛起身,顶着风雨继续前进。
她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待在庇护所内,总有那么一次循环里,会有人敲响房门,宣告他的归来。
“没问题的,克洛洛。”
雨幕下,若有若无的言语声缓缓飘散。
“你可以的,你能成功的,加油加油加油……”
克洛洛钻入了巨构内,穿过狭窄的缝隙,顺着布满尘埃的悬梯下行。
天色渐暗之际,灯火通明的亚妮浮岛,缓缓浮现在了眼前。
“哈……哈……”
克洛洛喘着粗气,摇摇欲坠。
此刻的她又累又饿,又冷又难过,极度消极的状态下,甚至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这并不是某种自毁想法。
死亡可以刷新状态,顺便刷新一下位置。
以克洛洛的经验来看,从初始点向上爬到亚妮浮岛,显然要比自己从秒之浮岛一路前行要快上不少。
她没有这样做。
拉紧了湿漉漉的衣袍,踏上笔直的大道,尽头便是熟悉的大书库。
数不清的身影在身旁走走停停,模糊的交谈声喧嚣不止,可无论她怎么侧耳倾听,也难以分辨那些言语的内容。
突然,一阵陌生的、清脆的啼鸣响起。
“嗯哼哼……”
克洛洛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在时骸之都生活了如此之久,她熟悉每一道声响,可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动静。
听起来像是某种生物发出的。
克洛洛用冷雨擦了擦脸,让自己清醒几分。
清脆的啼鸣再次响起。
“嗯哼哼……”
克洛洛循着声音,来到了一处空地,周围模糊的身影走走停停,古怪的哼唧声则凭空响起。
如此陌生的异样,令她完全警觉了起来。
“嗯哼哼……”
当哼唧声又一次地响起时,克洛洛清晰地看见了异变的源头。
一道纤细的、漆黑的线,凭空绽放,缓缓地延展、扩张。
裂隙?
不对,裂隙只是令事物不受循环影响,怎么可能在空间层面,撕扯出一道裂缝呢?
她想起希里安所说的,时骸之都一直封闭于灵界之内,难道说,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打破封锁,潜入进来?
克洛洛紧张地上下摸索了一番,想要攥起什么武器,又发现身上什么都没带。
也是,和希里安出行,自己连走路都省了,又怎么可能携带武器呢?
在克洛洛的忐忑不安中,空间裂纹不断扩大,内部泛起阵阵绚丽的色彩。
瑰丽的光芒中,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钻了进来,黑黢黢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克洛洛咽了咽口水。
随即,在又一阵哼唧声中,它完全地钻了进来。
她看清了。
那是一只……海獭?
一只近一米高,浑身披着灰白色毛发、敦实肥硕的海獭。
克洛洛眨了眨眼,有些怀疑人生。
自己没看错吧?
这只突然降临的海獭,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随着它完全钻入时骸之都,身后撕开的空间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它四肢着地,向前走了几步。
每行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道泛光的爪印。
随即,纤纤嫩草硬是从砖石的缝隙里生长了出来,生机勃勃。
海獭左顾右看,靠近了克洛洛,轻轻地嗅了嗅,绕行了过去。
克洛洛则看着海獭就这么渐行渐远。
突然间,她脑海里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想法。
克洛洛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其它的异常后,像是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上海獭。
趁它不注意,一把抱住。
克洛洛抱着海獭向大书库一路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