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之外,本应该是引漳十二渠灌溉的一片沃土。
但在多年的战乱之下,却处处可见荒草丛生的废墟,失修残破的古道,稍稍偏离大道,便是盗贼劫修四起的所在。
一个头上有戒疤的和尚拢着僧衣,在荒野中匆匆而行。
似是一位赶路的僧人。
突然远处有一行烟尘顿起。
这烟尘不是真的尘土,而是一种外气。
落在和尚的法眼之中,他连忙带上了斗笠,遮蔽了头顶的戒疤,同时压低斗笠,遮住面貌,自己也避入古道旁的残垣断壁之中,借助那一丝残留的烟火念力,遮掩自己。
但马蹄声终究是停在了面前……
一个冷硬的声音道:“出来吧!以你的道行,还避不过我的兵家天眼。”
僧人苦笑着走出废墟,看着骑在神骏骊马之上的来人,双手合十,躬身:“原来是拓跋氏年轻一代最为杰出的将主佛狸伐,以你的射术,便是北疆妖虱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贫僧这区区念力,当真是献丑了!”
他抱着怀中一物,叹息道:“没想到这区区遗物,居然能引来佛狸……”
拓跋焘高高在上,神色微冷:“你是真僧人,还是冰井台的探子?”
僧人俯首:“我既是真僧人,也是冰井台的探子。”
“把东西交出来吧!”
和尚苦笑着,低头看了自己的僧衣一眼。
此时拓跋焘突然抽出一只符箭,搭在雁鸣弓上,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洞彻了千丈大地,一声雁鸣之声,却是弓弦崩响,箭没土百丈。
那深藏大地之下,土遁而去的一只妖鼠便被射了一个对穿,毙命当场。
拓跋焘一伸手,妖鼠和他背上的那个包裹,便被法箭反卷,回到了他手上。
僧人看着妖鼠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还是乖乖低头垂首,不言不语。
拓跋焘掀开那袈裟系成的包裹,露出其中之物,却是一块瓦当。
所谓瓦当,便是檐头筒瓦前端的遮挡,上刻有图案文字,尤其是仙汉瓦当,通常刻有四灵之纹等吉祥图案,故而一向为士人所重,成了书房玩物,用作砚台镇纸。
这块瓦当椽头刻着一只神鸟,单足而立,振翅欲飞。
“瓦上铜雀!”
拓跋焘扫视一眼,随手摄来一道水汽,沾染瓦当却见水汽汇聚成滴,手中瓦当温润无比,好似地气已经将其蕴养成玉一般,风水吹过,发出曼妙的道音。
“铜雀台瓦当,乃是堪比仙秦维天降灵、延元万年、永受嘉福,仙汉甘泉上林、长陵西神的极品,向来为世人所重。此物多在邺城出土,当年铜雀台塌入漳水,其上楼台倾倒,不知多少瓦当埋入了土中。”
“又因为有护城大阵,而不能发掘!”
“也只有那些土夫子,才有那个耐心,避过阵法,挖掘出些许残垣片瓦,卖到南方去做南方士族的桌上雅物。”
僧人闻言连忙低头道:“是小僧动了凡心,感觉禅房寄宿的那几人不是好人,便连夜窃了他们的行李,仗着冰井台的身份,欲卖往南方,犯了盗贼之戒,将主将我捉拿,收拿赃物,小僧心服口服。”
拓跋焘笑道:“哈哈,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想骗我。”
“这可不是邺城埋藏的铜雀瓦当,这是漳水中出来的铜雀台遗物!”
拓跋焘眼睛一瞪,兵家修士的凶光煞气让那僧人身上缠绕的香火愿力只是散发出些许金光,便瞬息破灭了,僧人更是感觉煞气透骨,神魂为之一颤,生生跪下。
拓跋焘此时右手用力,手中瓦当顿时碎裂了一层泥壳,显露出犹如琉璃一般的玉质。
但看似脆弱的琉璃瓦,却生生撑住了拓跋焘的千钧之力,便是兵家煞气落上去,也犹如雨水一般滑开,旁边的伙伴面露惊色,只是如此抵御煞气之能,便已经是千金不换之物了!
要知道煞气乃是地气之精,是天地元炁之中最为爆裂的一种浊气。
若非煞气有此等威力,兵家修士也不至于放着大损寿元的后患不管,也要修它。
兵家修士晚年气血衰微,煞气逆伐,十有八九死在自己的煞气之下,有这么一片瓦当,或许就可以护住心口要害,延缓几分气血的衰微。
但拓跋焘却浑不在意这点异象,只是喃喃道:“铜雀台瓦,你们竟然真的能从漳水之中,带它出来。那水眼幽深莫测,好似通往九幽一般,虽然这些年时常能看到有铜雀在水中灼灼放光,映照一座楼台。”
“但敢潜入水中找寻的人,都没有浮上来过。”
“你们冰井台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僧人闭口不言,拓跋焘伸手抓住了他的天灵,指甲抵在了戒疤之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小名佛狸,便不杀僧人?”
和尚被指甲刺破戒疤,煞气贯脑而入,浑身犹如打摆子一般颤抖,翻着白眼,道:“我,我也不知道,打捞铜雀遗物的人和我不是一队,我只负责转移,还是这些天邺城进了太多修为高深,来历莫测之人,黑冰使者觉得事有不对,才让我们分散转移铜雀遗物!”
拓跋焘在身上擦了擦手,剃干净指甲里的血迹,幽幽道:“可不是吗?”
“佛门魔道,河北世家,连南方的人物都来了……此时的邺城,便是我也有几分忌惮呢!”
“这铜雀台瓦当,沉入漳水万年,早就养出一分道蕴,若是潜入水中寻找铜雀台,仗着此物的灵应能指引道路不说,便是面对水中那种种诡异,也多了三分护身的把握。对于不去寻铜雀台的人,它只是一种把玩灵物。”
“但对于我们这种苦苦寻找铜雀台的人来说,它便是万金不换的至宝!”
“将主!”忽又有一骑来报。
拓跋焘回首,却听那骑道:“黑冰使让人携铜雀台遗物四散之后,忽而像是有了主心骨,有一队百骑禁军在他的带领下,杀了我们留在城中的人。”
“玄甲禁军?”拓跋焘面色凝重。
那骑也是心存忌惮,肃道:“是!整整百骑,玄甲俱全,我们的人几不能挡,被屠杀一空,但此番不止针对我们,玄甲禁军席卷邺城大街小巷,将许多显露行迹的劫修都斩了。”
“邺城内外,为之一肃。”
“佛寺和道观呢?世家大族的宅院呢?”
“未见动静……”来人回报道。
拓跋焘冷笑:“欺软怕硬,清理些宵小杂鱼罢了!真正的大鱼和真龙,都不在那里藏着吗?”
来人微微迟疑,继续回报道:“但除了佛寺道观,许多小庙都被打破,那些玄甲禁军进去,什么经幡帷帐,神案香炉都统统卷走,似有些刮地三尺的样子!”
“黑冰台更是在市面之上,暗中收购许多香火之道的灵物,尤其是携带朱雀纹的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