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眸光微动,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学生以为,秦国东出,与合纵联军不同……联军各国各怀鬼胎,调度之难,难在平衡人心,而秦国一国之力,调度之难,难在路途遥远,粮草转运。”
“秦地广人稀,粮仓多在关中,若要东出,粮草需经函谷,过三川,入中原……路途千里,损耗巨大,若不能妥善调度,大军未至,粮草已尽。”
“学生曾翻阅史书,见长平之战时,秦昭襄王亲自督运粮草,方有武安君白起一战之功。”
“可见粮草之重,重于泰山……”
吕不韦听着李斯侃侃而谈,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之色,他并未打断对方,直到李斯说完,才看向赵言,轻抚胡须,轻笑道:“你倒是会挑人。”
“之前曾前往小圣贤庄,机缘巧合下遇见了李斯……此人有大才,相国当重用。”赵言不忘帮李斯说句话,至于吕不韦用不用,那是吕不韦的事情,他反正尽心尽力了,李斯应该能看得出来。
真心才能换真心,一味的算计,那是蠢人才会做出的决策。
吕不韦笑了笑,他再次看向李斯,面色严肃了几分,道:“李斯,从今日起,你便在老夫门下做事,先熟悉一下秦国的政务,日后自有你施展才华的机会。”
李斯深深一礼:“多谢相国栽培,学生必当尽心竭力,不负相国厚望。”
吕不韦点点头,又看向赵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赵言,你留下,老夫有话跟你说。”
赵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大司命,对其微微点头,示意她去屋外等自己。
大司命会意,扭动着小蛮腰,便迈着堪比台步的优雅猫步,走了出去。
李斯对着二人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
书房内,只剩下赵言和吕不韦两人。
吕不韦亲自为赵言沏茶,随后将茶杯推了过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赵言,你觉得,李斯此人,可用否?”
赵言沉吟了片刻,道:“可用,但不可信。”
“哦?说说看。”吕不韦挑眉,心中颇为意外,毕竟李斯可是赵言带来的,结果赵言却是这般说辞。
赵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李斯才华横溢,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已经为相国考量过了,不过此人心思缜密,野心太大……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他对相国说的那些话,句句坦诚,但坦诚之中,也有算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相国想听的,他表现出来的每一个态度,都是相国想看到的。”
“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可用,是因为他有真本事;需防,是因为他不会真正忠心于任何人……他只忠心于自己的野心。”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在看人方面的眼光便如此毒辣。”吕不韦盯着赵言,忍不住感慨了一声,毕竟眼光这种东西需要长时间的阅历,并非天生便有。
“多看多想罢了。”赵言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李斯此人,老夫也有所耳闻,他在联军之中督粮数月,调度各方,从未出过差错……这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吕不韦捋了捋胡须,才继续说道。
“你说得对,他野心不小,不会真正忠心于任何人,不过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正忠心的?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无数,真正忠心不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所以,老夫用人,从不看他的忠心,只看他能不能办事,会不会坏事。”
“李斯能办事,而且不会坏事……这就够了。”
赵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一点,他与吕不韦的看法一致,毕竟真正有才华且有能力的,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之辈,真正死忠于你的,大多是无双鬼之流的憨货,你指望他们去干文官的活?!
“你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李斯的事情吧。”吕不韦追问道。
“除了给相国大人引荐一人之外,我还想与相国大人谈谈降将姬无夜的事情。”赵言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不急不缓的说道。
“你想保住他?”吕不韦有些诧异,对于姬无夜的处境,他一清二楚,不过他并未插手,也未曾推波助澜,一切都得看姬无夜自己,他若是在秦国站不稳脚跟,那只能怪他能力不行。
为什么秦将不找赵言的麻烦,只找姬无夜的麻烦,姬无夜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有没有足够努力……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一家独大只会自取灭亡,适当的引入外来者,可以让秦国内部保持持续的活力,且秦国若想一统天下,那日后必然需要用到这些外来者!”赵言徐徐放下手中的杯子,抬头看着吕不韦,轻声说道。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紧紧地盯着赵言,对方此言无疑是一针见血,有时候他真怀疑赵言体内住着一个老妖怪,不然如何能说出这般精辟的话语,这绝非一个年轻人可以说出来的。
“此事依你之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顿了顿。
吕不韦又追问道:“你对于齐燕两地有什么看法?”
“看秦国接下来的打算,是要立刻灭了六国,一统天下,还是进一步削弱六国,坐收渔翁之利!”赵言闻言,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早有腹稿。
“前者自然无需多说什么,大势碾压便是,只是损耗巨大,所以我建议先进一步削弱六国再说!”
“秦国的目标是一统天下,可一统天下必然需要灭亡六国,到时六国的仇恨会尽数落在秦国身上,单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统一之后的秦国动荡不安。”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六国先自相残杀,加剧彼此仇恨……极致的毁灭,才能生出真正的希望!”
真是一个邪恶的小鬼,老夫这就亲手……原来是自己人,那就算了。
吕不韦一时间也有些头皮麻麻的,有一说一,赵言的狠辣有点出乎吕不韦的意料,对方似乎根本不将六国当一回事儿,那口吻仿佛在玩游戏一般,可这场游戏的背后却是数十万人,乃至数百万人的生死存亡。
“细说!”
赵言目光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侃侃而谈:“燕国被赵国攻破蓟城,燕王喜被逼迁都,必然对赵国恨之入骨,而赵国占据了燕国最肥沃的土地,两国之间,必有一战……但这战,何时打,怎么打,我们可以控制。”
“雁春君是燕王喜最信任的人,此人贪财好色,贪生怕死,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什么都能做出来……我们可以通过他,让燕国不断骚扰赵国边境,让赵国无法安心消化燕地。”
“甚至还可以以大义之名,斥责赵国背叛盟友,给予燕国明面上的支持,让两国之间的战争加剧!”
“至于齐国……可借助齐相后胜之手,联络齐国各地的贵族,扶持一个傀儡齐国,让它与楚国、魏国争夺土地,楚国一直觊觎齐地,魏国也对齐地虎视眈眈,三国之间,必生龌龊……届时,秦国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
说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吕不韦却是沉默了,赵言这一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着实让他这个老家伙心底发寒,他甚至很想知道赵言的脑子里究竟都长了些什么。
一时间,他都不免为六国感到默哀。
秦国有了赵言,如虎添翼,或许有生之年,他真能看到秦国一统天下的场景!
“太后那边如何了?”他话锋陡然一转,询问道。
赵言闻言一愣,随后抿了抿嘴唇,才低声道:“不辱使命……太后目前已经缠上我了,每日都得去一趟。”
吕不韦沉默了半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悠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