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从相国府出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整条街巷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孩童的嬉闹,给这座肃穆的秦都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大司命跟在他身后,黑红长裙曳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双裹着紫色丝袜的修长玉腿在阳光下格外惹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瞥便垂下头去。
她冷艳的眸子扫过四周,红唇微撇,低声道:“你对那个李斯倒是上心。”
“人才难得。”赵言负手而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何况他也跟了我一段时间,期间没少吃苦,忙前忙后,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吃苦?”大司命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我看他是甘之如饴。”
赵言笑了笑,没有反驳。
李斯这种人,越是吃苦越来劲,给他越重的担子,他越觉得被重用,越觉得前途无量……这种心态,赵言懂,也欣赏。
两人沿着街道缓步而行,马车停在街角,墨鸦正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傅大人留步。”
赵言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快步走来,锦衣玉带,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教养。
大司命认出了来人:“甘罗……一直跟在吕不韦身边的神童,他在咸阳的名声不见得比你小。”
果然是他。
赵言眸光微闪,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浓郁了几分,眼前的甘罗虽然尚未成为阴阳家的星魂,可眉宇间那份自信却是如出一辙,这应该就是天才的傲气。
不过对方也确实有傲气的资本。
历史上,对方自幼便聪明过人,得吕不韦赏识,拜入其门下,担任少庶子,十二岁时,出使赵国,使用计谋,帮助秦国得到十几座城池,凭借功勋,得到秦王嬴政嘉奖,授上卿,封赏田地、房宅。
再然后,便销声匿迹了……
秦时之中,甘罗成为了阴阳家的星魂,引路人还是大司命。
甘罗走到近前,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在下甘罗,见过太傅大人。”
身上丝毫不见未来星魂的阴鸷之气,看上去像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赵言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同时目光好奇地看着对方,道:“你便是甘罗?入秦这几日,我也听说了你的英才之名,如今一看,名不虚传。”
好话张口就来,不需要动脑子思考。
甘罗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谦逊道:“太傅大人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当不得‘英才’二字。”
“当不当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赵言轻笑一声,看着他,“是你日后做的事说了算。”
甘罗抬眸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随即恢复平静,轻声道:“太傅大人此言,甘罗铭记于心。”
赵言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若是没有夭折,以他的天赋和心性,未来必成大器,可惜原著中,他被阴阳家炼成了星魂,虽保留了天赋,却也失去了本心,成了东皇太一掌中的一枚棋子。
不过这个世界的甘罗,命运是否还会走向那个结局?
他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事?”赵言开口问道。
甘罗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道:“晚辈读了太傅大人在朝会上的发言记录,心中有些疑惑,想请太傅大人解惑。”
赵言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清隽,条理分明,显然是用心研读过的,他将帛书卷起,还了回去,目光落在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上。
“你疑惑什么?”
甘罗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傅大人在朝会上说,‘不忠于任何一国,只忠于天下苍生’……晚辈斗胆想问,这‘天下苍生’四字,究竟该如何界定?”
“是秦国的百姓算苍生,还是六国的百姓也算苍生?”
“若有一日,秦与六国交战,太傅大人手中的剑,指向的,会是秦国的敌人,还是秦国的百姓?”
这个问题,与渭阳君嬴傒那日问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甘罗问得更细,更深。
赵言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甘罗,你觉得,什么是苍生?”
甘罗微微一怔,随即思索起来。
赵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苍生,是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是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丈夫的妇人,是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在路上的孩子……苍生,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在乎谁当王,不在乎谁坐天下,他们在乎的,是明天能不能吃饱,是冬天能不能熬过去,是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活着长大。”
“我忠于的,是这些人。”
甘罗沉默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赵言抬手拍了拍甘罗的肩膀,轻叹一声,缓缓说道:“甘罗,你还小,有些事,以后慢慢就懂了。”
甘罗抬眸看他,忽然问道:“太傅大人,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说。”
“太傅大人觉得,晚辈日后,能做什么?”
赵言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却沉稳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丝深藏的期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想做什么?”
甘罗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赵言笑了笑,道:“这个问题,你得自己回答……我只能告诉你,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你有本事,有耐心,这天下,总有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多谢太傅大人指点。”甘罗深深一礼。
赵言点点头,转身向马车走去,不过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甘罗。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阳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言忽然道:“甘罗,你信命吗?”
甘罗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晚辈不信。”
“不信就好。”赵言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