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时间转瞬即逝。
随着灭韩的国策定下,赵言的日常也是忙碌了起来,这一日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在深秋的薄雾中晕开,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他下了马车,随手将披风解下递给身侧的大司命,正要往书房走,余光却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回廊尽头,像是在等他。
大司命也看到了那朵娇嫩的小红花,嘴角勾勒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瞥了一眼赵言,淡淡的说道:“你的麻烦来了。”
“你的嘴巴又硬了?”
赵言反问了一句,直接让大司命表情一僵,笑不出来了,如同应激反应一般,本能的抿了抿红唇,那双冷艳的眸子又羞又恼的瞪了赵言一眼,再也没了看戏的心情,迈着步伐向着远处走去,生怕被赵言找到借口教训。
红莲今日穿了一身粉白色的裙衫,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娇俏,可此刻那双明媚的桃花眼里却没有往日的骄纵,整个人都显得闷闷的。
“怎么在这儿站着?”赵言走过去,嘴角带着关心的笑意,轻声道,“夜里风凉,小心着了风寒。”
红莲没有像往常那样娇哼一声别过脸去,也没有用那种故作凶巴巴的语气怼他,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赵言微微一怔,正要说什么,红莲却已经转身,向着他书房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快,裙摆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背影在廊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意味。
赵言皱了皱眉,抬脚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红莲径直走了进去,在案前站定,背对着门口。
赵言踏入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样闹腾的韩国公主,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着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怎么了?”赵言在她身后站定,明知故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红莲转过身来,眼眸红彤彤的,她却竭力克制,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她轻咬着唇瓣,声音闷闷的:“你要打韩国了,是吗?”
赵言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消息瞒不住,也没有打算瞒。
片刻之后。
他一脸无奈地狡辩道:“是……秦国即将伐韩,大王已经准了,此事由我统领。”
红莲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又凶又可怜。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
赵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红莲被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扬起手就要打他,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恨他吗?
恨的。
她恨他明明知道自己是韩国公主,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乎那个国家、在乎哥哥、在乎那些她认识的人,却还是要做这样的事。
可她也知道,恨没有用。
她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打在赵言脸上,而是抓住了他的衣襟,用力地、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你答应过我哥哥的……”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你答应过会照顾好我,你答应过……你明明答应过的……”
“我没有食言。”赵言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覆在上面,感受着那只小手的冰凉与颤抖,“我答应韩非的是照顾好你,不是不灭韩国。”
红莲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张她以为已经足够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红莲。”赵言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韩国迟早要亡,这一点,你心里清楚,韩非心里也清楚,不是被秦国灭,就是被赵国灭,被魏国灭,被楚国灭……它夹在各国中间,弱小就是原罪。”
“可……可那是我的家!”红莲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那里有我的父王,有我的哥哥,有我从小长大的宫殿,有那些……那些我认识的人!你说灭就灭?!”
赵言看着她,看着这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愤怒与悲伤,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个刁蛮任性、天真浪漫的韩国公主。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怕,以为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没人陪她玩。
可现在的她,懂了。
懂了国破家亡的恐惧,懂了身不由己的无奈,懂了喜欢一个人却不能恨他的痛苦。
“红莲。”他松开她的手,改为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听我说。”
红莲想躲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捧着,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不会伤害韩非,也不会伤害你的家人。”赵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秦国要的是韩国的土地,不是韩国人的命……只要他们不反抗,我不会动他们分毫。”
“骗人!”红莲哽咽着,“你上次也这样说,结果齐国……”
“齐王是病死的,与我无关,他本就是病入膏肓了。”赵言打断她,目光坦荡,“红莲,我不是杀人狂魔,我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血流成河。”
红莲咬着唇,不说话了。
她怕。
怕万一,怕意外,怕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情发生。
“我哥哥……”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祈求,“我哥哥他……”
“韩非是聪明人。”赵言的声音温柔了几分,“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会给他留时间,让他把该带走的人都带走,让他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
“真的?”红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满眼都是不安与期待。
赵言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红莲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答应我,不要伤害我哥哥,不要伤害父王……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赵言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红莲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在韩国时不敢流的泪,那些在邯郸时不敢想的怕,那些在咸阳时不敢问的话,此刻全都化作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韩国要亡了?哭哥哥要受苦了?还是哭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
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
她只是觉得好累,好怕,好委屈。
赵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他知道,这个倔强的小公主憋了太久了,从韩国到邯郸,从邯郸到咸阳,她一直在忍,一直在装,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可她知道怕。
怕哥哥出事,怕国家灭亡,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红莲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靠在赵言怀里,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连站都站不稳了。
赵言低头看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可怜巴巴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哭够了?”他轻声问。
红莲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闷声道:“没哭够。”
赵言失笑,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在案后的软榻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红莲没有挣扎,乖乖地窝在他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蜷缩着,安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