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嗯。”
“你说……我哥哥会不会恨我?”
赵言微微一怔,低头看她。
红莲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他衣襟上的纹路,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着你走了,从韩国到邯郸,从邯郸到咸阳……他们都说我是人质,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自己愿意来的。”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跟着你,可我哥哥呢?他把我托付给你,是希望我能过得好,可现在我看着你要去打他的国家,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赵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红莲,你看着我。”
红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对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韩非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替韩国做什么,是让你替自己活着。”赵言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像是刻进了她心里,“他知道韩国撑不了多久,知道自己的路不好走,所以他不想你也走那条路。”
“他把你送走,不是让你当人质,是让你当他的退路。”
红莲怔住了。
“你是韩非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之一。”赵言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只要你过得好,他就没有后顾之忧……若是为了韩国的事跟他一起困在那里,那才是真正让他为难。”
红莲咬着唇,泪水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哥哥为什么非要她跟着赵言走,明白了紫女姐姐为什么说“走了也好”,明白了卫庄那个冰块脸为什么难得地没有反对。
他们都知道,韩国要亡了。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我好没用……”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谁说你没用?”赵言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安抚道,“你是他们的希望,是韩国的未来……待一切事了,我会带你回新郑看看的,到时,你会看到一个崭新的新郑,一个人人都安居乐业的韩国!”
“真的?”红莲知道赵言在骗她,可她此刻也希望对方骗她。
现实总是残酷得让人想要逃避。
“真的!”赵言很郑重地说道。
……
夜色如墨,新郑王宫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自从明珠夫人有孕的消息传开之后,这座曾经夜夜笙歌的深宫,便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的机关,连宫人行走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动什么。
甚至就连韩王安,也在最初的狂喜之后,渐渐变得沉默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孩子落地,等谜底揭晓……是男是女,此事将决定韩国接下来是走向一场夺嫡的风暴,还是继续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静。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软榻上那道慵懒的身影。
明珠夫人斜倚在靠枕上,一袭深紫色的薄纱长裙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遮不住日渐隆起的腹部,也遮不住那份孕中特有的丰腴与美艳。
她的长发散落,如墨瀑般铺在榻上,衬得那张妖娆的面容愈发妩媚,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狭长的眸子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步入。
白亦非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血色锦袍,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泛着近乎妖异的光泽,红唇如血,棱角分明,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
他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榻上的女子。
“表哥来了。”明珠夫人没有抬头,声音慵懒,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娇软,“坐吧,站着做什么?”
白亦非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然呢?”明珠夫人轻笑一声,终于抬起眼帘,那双眼眸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白亦非的身影,“哭天喊地?寻死觅活?那可不是我的做派。”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玉杯,抿了一口杯中暗红色的液体,那是白亦非命人送来的补药,可安胎。
“朝堂上,如今愈发不安定了。”白亦非淡淡地说道。
“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就能让整个韩国朝堂坐立不安……表哥你说,这孩子若是男孩,那些人是会拥立他,还是会杀了他?”明珠夫人美眸微抬,眼底之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芒,低声说道。
白亦非神色不变,淡漠的注视着明珠夫人,道:“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明珠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眸看着白亦非,那双眼眸里的慵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她缓缓道:“表哥,你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白亦非看着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赵言那边……有消息了。”
明珠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抿了抿唇,故作平静地询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让人传话,让你安心养胎。”白亦非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孩子的事,他会处理。”
“处理?”明珠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自嘲,“他怎么处理?隔着千里之遥,他能做什么?还是说,他打算让秦国的大军现在就打过来,把孩子抢走?”
白亦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她猜对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明珠夫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表哥,你说实话……赵言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亦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明珠夫人隆起的小腹上,淡淡地说道:“他在秦国已经站稳了脚跟,吕不韦视他为接班人,嬴政对他信任有加,如今得知你怀有身孕的消息,必然会有所行动……他不会将自己的把柄留给他人。”
“他会说服秦国,出兵灭了韩国,带走你与这个孩子!”
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白亦非作为赵言曾经的对手,与他交锋过几次,自然清楚赵言的为人与行事作风。
明珠夫人细眉轻蹙。
“齐国与燕国已经被灭,何况是韩国。”白亦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一针见血,“如今他得知你有了身孕,怎会坐视不管……且他目前是秦国太傅,不可能让这个孩子成为韩国的未来!”
明珠夫人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指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
“表哥。”她低声道,“你觉得,赵言对我是真心的吗?”
白亦非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微微皱眉,沉吟了少许,道:“他对你是否真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明珠夫人低声轻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语气中增添了一份温柔:“表哥,你说……这个孩子,会长得像谁?”
白亦非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心狠手辣、翻云覆雨的潮女妖,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母亲,满心期待地想象着孩子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像谁都好。”他低声说道,“只要平安就好。”
明珠夫人抬眸看他,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笑意,打趣道:“表哥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白亦非没有回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迎着清凉的晚风,看着远处漆黑的夜景,淡淡地说道:“韩国,撑不了多久了。”
明珠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韩宇在等,韩非也在等,朝堂上那些人都在等……”白亦非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可他们等来等去,等到的只会是赵言的刀。”
赵言许诺的东西已经给出,他也即将做出选择,而没了他所掌控的十万白甲军,韩国将失去九成的抵抗之力。
面对秦国的大军,剩余的那些士卒,只能用不堪一击来形容。
“无聊的权力游戏……”明珠夫人低声冷笑,似在嘲弄韩国朝堂上的那群人,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大赢家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