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新郑时,已经是翌日正午。
深秋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紫兰轩的飞檐上,将那片黛瓦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楼外的树木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坠地。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马车辘辘驶过,带起一阵尘土,很快又归于沉寂。
紫兰轩内,熏香袅袅。
紫女坐在顶层的雅间里,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已经搁了许久,一口未动,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紫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柔媚。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这几日,新郑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紫女知道,出事了。
她搁下酒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袂翻飞。
远处的天际灰蒙蒙的,连太阳都隐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圈惨白的光晕,新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那些飞檐斗拱、那些宫墙殿宇,此刻看在她眼里,都像是纸糊的,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忽然想起赵言离开那日。
那天也是这样的秋日,他站在马车旁,握着她的手,说等他回来,如今,他要回来了……却带着秦国的千军万马。
紫女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高耸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正如她此刻波涛汹涌的心绪,直至被楼梯处的脚步声打断。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没了往日的从容与淡定。
很快房门便被推开了。
张良站在门口。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少年,此刻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含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惶。
“子房?”紫女心头一紧,不过她依旧保持以往的优雅从容,轻声询问道,“怎么了?”
张良走进雅间,反手关上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递到紫女面前,那帛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未干,显然刚刚写好不久。
紫女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下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秦国出兵伐韩,太傅赵言为帅,王翦、王齮等人为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塑,那双深邃的紫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赵言对她说过,他要去秦国,他要灭六国,他要终结这乱世,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依旧陷入了茫然与不知所措,心中空荡荡的,一时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割裂感……他终究是食言了。
“紫女姐,你没事吧?”张良看着愣住的紫女,眉宇间多了一抹担忧。
紫女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凝声道:“子房,消息确定吗?”
“确定。”张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沉闷,“是四公子府传出来的,今晨刚到的急报,秦国大军已出函谷,先锋三万人马,由将军王齮率领的三万平阳重甲军,直逼宜阳,赵言……赵言与王翦汇合之后,随后就到。”
他说出“赵言”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个在韩国朝堂上谈笑风生的年轻将军,那个把姬无夜逼得走投无路的厉害角色,那个与韩非称兄道弟、与紫女姐姐关系匪浅的男人……如今,是秦国的太傅,是伐韩的主帅。
“九公子知道了吗?”紫女问。
“四公子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紫女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窗前,望着远处那座王宫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弄玉那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消息吗?”
张良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还没有,按日子算,她送来的信应该就在这一两日。”
紫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弄玉走的时候,赵言说是让她去“联络”,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个体面的说法,可紫女心里清楚,赵言留下弄玉这条线,或许不只是为了联络。
那个男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
楼下,马车停驻的声音传来。
紫女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向门口走去,姿态依旧从容优雅,带着一种大大方方的成熟气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紫兰轩后院。
韩非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发丝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卫庄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袭黑色劲装,鲨齿剑斜倚在身侧,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一动不动。
紫女走入屋内,看着二人,沉默了少许,才看向韩非,询问道:“九公子,消息你看了?”
“看了。”韩非点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怎么看?”
韩非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比我想的要早了许多。”
“九公子,你打算怎么办?”紫女追问道。
韩非闻言沉默了,面对这等大势,他的聪明才智此刻也显得苍白无力,最关键,对手是赵言,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还能斡旋一二,可赵言不一样。
半晌。
他声音略显沙哑地说道:“……韩国,挡不住。”
这句话说出来,屋内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事实,赵言能灭了齐燕,自然也能灭了韩国,尤其如今身后站着秦国这样的庞然大物,二者结合,如虎添翼。
卫庄转过身,看着韩非,那双冷峻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声音低沉地质问道:“你想投降?”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韩非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道,“是韩国有没有资格谈‘降’的问题……秦国要的不是韩国的臣服,是韩国的土地,赵言要的更是韩国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他不会因为韩国称臣就收兵,不会因为紫女姑娘求情就手软……他要的,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卫庄握紧了鲨齿,一时无言。
赵言那个人,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他对紫女好,对红莲好,对韩非客气,那些都是真的,可那些“好”是私人感情,与公事无关,更不会影响他的判断,甚至他的脚步。
这就是赵言。
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对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卫庄的声音冰冷且低沉,道,“坐在这里等?等秦国的刀架在脖子上?”
韩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阴翳,压在新郑的上空,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正如韩国如今的处境。
面对秦国的大军压境,韩国又该何去何从……